◎ 熊天保
人生已过六十，没有了上班的约束，有人泡在酒中，我爱泡在水中，游泳是每天的必修课，无论寒暑，无论风雨。有次旅行，办理入住已是晚上九点半，听前台说酒店泳池十点关门，我放下行李，直奔泳池，一人一池游了二十分钟，只觉风尘洗尽，神清气爽。
游泳在湘方言中叫“打浮泅”。小时候“打浮泅”，就在家门口的池塘，池塘很深，母亲担心我淹死，总让父亲持一根长长的竹篙在岸边守着，时刻准备捞人，不过这根竹篙从未派上用场。有时也有意外：“打浮泅”常会震得池塘里小鱼跳出水面甚至蹦到脸上，水鱼则会钻进泥里，冒出一串长长的水泡。
工作以后，来到株洲，一座湘江边的城市。湘江由南往北流过，江东是城区，岸边常有木排靠泊，江西是郊区，岸边是洁净空寂的沙滩。夏日周末的下午，约上几个同住单身宿舍的同事，穿过城区，就到了江边的木排。我们从木排跳下水，游向对岸的沙滩。此时太阳刚偏西，阳光正毒辣，但身体泡在水中，耳边只有江声，那种自由畅快的感觉会让你觉得自己就是水里的游鱼，天上的飞鸟，“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湘江北去，流到了湘潭，流到了长沙，流到了橘子洲——伟人当年中流击水的地方。时光如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我却有幸与伟人畅游同一条江，只是时空相隔六十年。六十年过去，衡岳依然，云来云往，洞庭依然，波涌波消，只是星移斗转，换了人间。
真正的游泳，是上世纪90年代来深圳以后开始的。居住的小区有一个标准泳池，我爱人小时候接受过游泳专业训练，教练自然非她莫属。得益于“打浮泅”的基础，我在一个泳季学会了蛙泳，还尝试了蝶泳。蝶泳有人觉得难，其实蝶泳和蛙泳的身体波动原理是一样的，当然“蝶”起来也需要一些蛮力。湖南古属南蛮之地，自然条件恶劣，要想生存，就必须“霸得蛮”。所以从古至今，从近代到现代，湖南不缺蛮人，不缺蛮力。至于自由泳，难度比蛙泳高很多，游好殊为不易。很多泳者也会尝试自由泳，但往往游成扑腾求救状。我游自由泳速度能超过泳池百分之九十的人，但池边相熟的救生员还说我身体晃动厉害，其实就是核心不稳定。只好再练浮板打腿，慢慢游出流线型。
在深圳冬泳，也需要毅力。游过12度的水温，下水时冰冷刺骨，游出一百米才缓过来，游到三百米又开始发冷，就得赶紧上来，不过冷水冲凉也会带走更多的热量。真正让我放弃冬泳的，是有一次游完测血压，居然飙升到140。冬天温度低，冷水刺激，血管收缩，易致血压升高。后来想想，年轻人卷职场，老年人需要卷运动场吗？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和运动强度最重要。转到恒温游泳馆后，没有冬泳下水的压力，游泳又变成纯粹的快乐。
寒冬的一天，我游完泳在车公庙地铁站转车，在交织的人流中，我突然瞥见一位相识的女泳友——之前在池边休息时打过几次招呼，我停下脚步向她问候“你好”，她狐疑地看着我说“你认错人了吧？”我取下口罩，看向她脚上的拖鞋，微笑着问她“今天游完了？”她终于认出我来，睁大眼睛，脱口而出“你穿上衣服我都认不出来了！”好大的声音！我看看旁边，还好，大家都脚步匆匆赶路，既没有人驻足，也没有人侧目。我笑着回应“你穿上衣服我也差点没认出来，是你脚上的拖鞋暴露了你。”两人低头看看各自脚上的拖鞋，会心大笑。
人都说，知识改变命运，其实，运动也可以深刻改变一个人，包括健康状况，精神面貌，甚至价值观念。世事纷纭，是非成败转头空。投入运动，你会找到确定性，找到快乐，你的人生目标会更加简单，更加纯粹。如果问我的目标，跟大家一样，我也想躺平，仰躺在湖面海面，看天上云卷云舒。但如卢梭所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绝对的自由和完全的躺平都是不存在的。躺平就会沉底——我的仰泳还没过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