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特区报记者 华智超 尹传刚
2026年,深圳将成为继上海、北京后,我国举办APEC会议的第三城。世界目光再次投向这座“奇迹之城”。面对这一重大历史机遇,深圳应如何办好APEC会议?这座因改革开放而生的城市,如何借此机会进一步提升开放发展水平和城市国际影响力,更好服务国家对外开放大局?深圳特区报记者就此采访了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郑永年。
APEC会议更强调发展议题,深圳产业生态的广度与深度,契合APEC成员的共同诉求
深圳特区报:深圳举办APEC会议的优势和挑战是什么?
郑永年:APEC强调工商业、产业的发展,深圳科技创新活跃、创新链条完善,在全球供应链产业链受到冲击的当下,其所具备的优势在全世界范围内都鲜有城市能与之比拟。比如,当前,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新兴技术构成了第四次产业革命的主要内容,这也是APEC成员共同关注的发展方向。而在互联网、人工智能等领域,深圳拥有近乎完整的供应链、产业链。深圳是中国工业体系的一个典型代表,从基础制造到高端智造,高、中、低全产业链全部都有。与偏重安全等议题的国际会议不同,APEC会议更强调发展议题,APEC成员经济体的合作根植于经贸往来。深圳这种产业生态的广度与深度,恰恰更契合APEC成员的共同诉求。
当然,有人可能会认为深圳是一座年轻城市,举办高规格国际性峰会的经验或许不足。但我认为,年轻不是短板,反而意味着更强的包容性、适应性与创新活力。作为中国第三个举办APEC会议的城市,我相信深圳有能力在借鉴上海、北京办会经验的基础上,结合自身特色,呈现一届富有成效的盛会。
深圳特区报:基于您对历届APEC会议的研究,深圳在场馆建设、会场设置等方面可借鉴哪些国际经验?
郑永年:中国被誉为“基建狂魔”,基础设施建设无疑是世界一流的,场馆硬件方面无需过度担忧。倒是APEC活动的会场设置可以适当分散一点。各个区都有多元化的优质空间,应当充分利用这一优势,将会场分散布局。
具体来说,APEC活动既包括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也涉及工商领导人峰会、外交和贸易双部长会等大量配套活动。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可按国际惯例集中举办,但配套活动完全可以分散至深圳不同区域,有些不妨放到大学、企业里举办。比如学术、智库论坛可安排在高校或研究机构,而围绕供应链、产业链的专题讨论就可放在华为、腾讯、比亚迪等企业现场,让参会者对深圳的产业生态有切身感受。APEC活动不妨采取“集中与分散相结合”的模式,从而扩大活动的影响力、辐射力。
中国要引领下一波经济全球化,制度型开放是关键
深圳特区报:深圳因改革开放而生,因改革开放而兴,因改革开放而强,在服务国家对外开放大局上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郑永年:中国提出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是基于我们有意愿而且有能力进行高水平开放。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持续扩大开放,这本身就是对APEC成员最好的公共产品。深圳是改革开放的产物,过去靠率先对外开放赢得了先机、塑造了优势,为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下一步更要在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上继续走在全国前列,进一步扩大优势、赢得未来。
在我看来,我国高水平开放主要表现在三个层面,即包容性多边主义,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的制度型开放,自主的单边开放。在这几个方面,深圳都可以进行探索。
第一,多边主义也是一种商业精神。就此而言,深圳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深圳可整合其庞大的民间工商组织网络,搭建与APEC成员工商界交流合作的共商平台;同时,推动深圳智库与APEC成员智库形成网络合作,研讨各国所面临的共同问题,寻找共同的解决方案。
第二,在制度型开放层面,中国要引领下一波经济全球化,制度型开放是关键。深圳需要主动对接、践行这些高水平的规则规制,提升深圳产品质量、塑造深圳品牌,为出海企业制定高标准的规则规制、管理标准。
第三,在自主的单边开放层面,深圳是对外开放的产物,也是今天最有条件践行单边开放的城市经济体。深圳的对外单边开放首先应是对香港和澳门的单边开放,其次是主动对接CPTPP和DEPA规则,还有对发达国家营造足够的单边开放的营商环境,对不发达国家也要“走出去”帮助当地发展。
西方在自己发展起来之后,就把自己爬上来的梯子抽掉;中国在自己发展起来之后,把自己爬上来的梯子伸出去
深圳特区报:您认为深圳应该通过APEC平台讲好怎样的故事?
郑永年:今天,无论在发达国家还是在发展中国家,因为面临种种经济困难,一些国家开始盛行经济民族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导致出现逆全球化。如果这个趋势不能逆转,世界经济形势会更加恶化。
深圳故事就是中国的开放故事,无论是改革开放,还是全球化浪潮,都深刻塑造了这座城市,深圳的经验说明开放与产业能力如何相互促进。通过APEC平台,深圳可以从开放的信心和方法论两个方面,讲好故事,回应APEC成员的发展关切。
第一,增强APEC成员对开放发展的信心。当前APEC成员发展水平差异显著,一些国家因担忧关税、自由贸易等问题,对开放持谨慎态度。深圳要给APEC成员增加开放的信心。深圳从加工贸易起步,逐步构建全产业链与供应链,这一发展历程恰恰说明:只有开放才能发展,不开放必然丧失发展机遇。当然开放方式一定要符合自己的实际情况,用自己的方式去开放,而非被动接受外部强加的方式,这非常重要。
第二,提供可借鉴的开放方法论和实实在在的帮助。我们的供应链、产业链可以继续延伸出去,比如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已经正式签署,中国与东盟已经成为彼此最重要的经贸合作伙伴,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价值链创新链中形成了互嵌格局。西方在自己发展起来之后,就把自己爬上来的梯子抽掉,不让其他国家也爬上来;中国在自己发展起来之后,把自己爬上来的梯子伸出去,不仅容许而且帮助其他国家也爬上来。深圳企业、粤港澳大湾区企业可以发挥工业化的溢出效应,大规模地“走出去”,帮助当地发展、实现现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