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璐璐
虽然中国传统家庭形态在不同历史时期不尽相同，但是基于中国古代国家长期家国同构、家国一体的特征，家族、家庭始终是构成国家的重要组织之一，也使得家庭形态和国家形态紧密相关。这本《唐代家庭：生活、生计与家风》是基于2014年出版的《唐代家庭与社会》修改而成的，除新增第四章内容外，其他章节也均进行增改修订。全书共十五章，聚焦唐代的家庭形态、生计维系、分家析产、婚俗礼法、夫妻关系、妇女生活、尊长赡养、子女生育等家庭史生活史内容，涉及唐代家教门风、世俗信仰、乡里组织等关键议题，呈现了唐代家庭婚姻、基层社会的运作实态，既是一部家庭生活史，也是一部基层社会史，通过基于大量丰富史料的细致考证，勾勒出唐代家庭如何构建出了大唐盛世的家国社会。
在中国传统社会，家庭与家族是儒家价值观传播的主体，承担着巨大的作用，但儒家价值观从经典文本到世俗伦理规范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唐代处于关键发展阶段。本书通过多个章节具体细致研究，揭示出汉唐间“家法”观念的演变，指出“家法”从汉代指代儒学世家的专门学问转变为唐代指代士庶之家的家规家训，反映出在中古时期，经过三个发展阶段，以儒家经典为主要依据的礼教，成为家法家规的核心价值，也奠基了北宋道学形成的土壤，从中国传统经典语汇“家法”内涵演变切入，呈现了中古时期家教家风的变化线索。而唐代家教，经由传承变化形成后，与后世《弟子规》中的内容，没有很大的差异，也就是说，中古时期的家教传承，奠定了之后千年长久的传统，为宋代以降社会文化打下了历史的基础。如书中所言，唐代家族重视家教，强调家训，传承家风，李勣、李晟、穆宁、柳玭、李光颜等不同身份的仕宦家庭对于家风家训均极为重视，并且具有相似取向，即忠孝传家之外，特别注重个人品德操行，而家风家教也对个人成长和经历产生深远影响。
作者通过不同具体章节围绕唐代家庭家规家训、伦理规范的研究，书中揭示出唐代士庶家庭共同遵守的价值观念、行为规范得以形成的原因和历史线索，指明经过中古演化，“家法”才拥有后人所理解的家法的意义，而经过唐代儒家礼法下移和儒释道合流所塑造的家法，因为在家庭伦理和日常仪范方面所反映的价值内核的一致性，使得其主要内容差异不大，经过宋明普及发展，“明清时代的《朱柏庐治家格言》流行极广，几乎成为统一的治家格言”。唐代家庭伦理观念和行为规范在传统家庭价值观念发展史中具有承前启后的关键地位，经由本书的大量细致研究和高屋建瓴的理论阐释得以呈现。
唐代家庭在形态和结构方面的特征也同样反映其承前启后的阶段性特点。书中通过对唐代家庭形态的研究，提出唐代家庭具有复合型特征，典型表现为“同居共活型”与“同籍别居型”，前者指户籍上并不是一户，赋役也分别承担，但是实际生活在一起，后者指户籍上只有一个户主，但内部是各家独立生活。复合型特征充分表现唐代家庭结构在历史真实中的复杂性、多元性，说明对古代家庭和人口问题的认识，不能仅停留在户籍所呈现的面貌上，而要放置于更广泛的社会范畴，可以说本书的研究范式具有家庭史研究的方法论意义。
之所以会产生这样一种情况，书中认为两个方面的原因需要注意：一是中古时期家族形态处于转型期，魏晋南北朝传统世家大族逐渐走向解体，宋代新的宗族制度还未建立，由此形成血缘关系、经济联系密切相交错的家庭形态；二是国家权力出于防止赋税流失、儒家伦理等原因对家庭结构进行强力干预的结果，这种国家理想家庭状态和实际中人们生活本身的需要，共同构成唐代复杂的家庭形态。唐宋时代赋役制度等发生了重要变化，以人丁为本转变为以资产为宗，国家对家庭的行政干预减弱，宋代宗族制度也对家庭结构带来影响，宋代家庭结构随之发生了新的改变，在这一过程中，唐代家庭结构复合特征本身就是时代迁转留下的印记。唐代家庭结构，如作者所指出的，“都从一个侧面表现出了唐宋社会变革的时代特征”，与家风家教同样体现出唐代家庭在传统家庭史中的承前启后的意义，尤其是成为观察唐宋中国传统社会和国家形态演变的极佳视角。
除此以外，对于唐代家庭的婚姻关系、父母子女关系等各方面的研究，均展示出多元多面的唐代家庭实况，对于乡村基层组织演变的研究等，都构成了呈现历史变动时期中国传统家庭形态、社会形态整体画卷的重要部分。在具体研究背后，全书贯穿了将唐代家庭研究放置于唐宋时期时代变革背景下的宏观观察视野，从而使家庭史研究摆脱了碎片化，成为反映多元化历史、具有整体研究意义的专题研究。
通过全书对唐代家庭的深入探索，盛唐丰富多彩的社会面貌，唐人平凡但也包含情感的家庭生活更加鲜活地得以展现，唐代家庭史研究的方法和范式得以确立，中国传统社会家国关系、家国同构形态特征获得了更为深邃的认识推进，也为今天理解家风与社会价值观的内在联系打开了一扇历史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