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微镜”下的南京1937

■ 贺银垠

2025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勿忘国耻、铭记历史，是每一个中国人的责任。在反映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罪行的史料文献中，《拉贝日记》（1997年由江苏人民出版社、江苏教育出版社在全球范围率先出版，2025年全新修订）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这是因为，它不仅是指控侵华日军在南京犯下暴行的“铁证”，更是一部极其珍贵、由亲历者书写的社会微观史。这部德国人约翰·拉贝1937—1938年在南京所写的日记，记录了一个外国人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期间的亲身经历，以及他冒着生命危险救助中国难民的感人壮举。这部日记就像一架显微镜，透过它我们记住的不仅是“30万”这一抽象的数字，更是数字背后一个个有名有姓、有故事、有恐惧也有希望的具体的人。

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12月南京沦陷，日军随后在南京制造了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30余万中国平民和放下武器的军人被害。这是我们在历史教科书和课堂上读到的历史，它由大局势、大人物和大数字构成，构成了每个中国人的历史记忆。然而，真实的这段历史不只有这些大的骨骼和脉络，其血肉是数十万生活在南京城的普通人及他们的真实生活。时隔88年之久，南京城的枪炮声和硝烟味逐渐远去，当时人们生活的场景早已褪色，历史的记忆与真实的生活之间拉开了距离。站在新的时空地平上，了解历史、铭记历史，就十分有必要靠得近一些，甚至架着显微镜来看1937年的南京。

《拉贝日记》呈现的是一个剧中人的微视角。《拉贝日记》是德国人约翰·拉贝对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残酷暴行及在此期间人们社会生活的真实记录，反映的是拉贝个人微观视角所观察到的历史事实，这种反映既具有典型性，又具有个体性。在历史研究中，宏观视角与微观视角长期并存。唯物史观总体上倾向于宏观视角与宏大叙事，旨在把握人类社会的整体结构与历史发展的动力机制；而微观视角作为其一种对偶性存在，直至20世纪下半叶才被史学家系统地提出，并被视作对抗历史中“简单真理”的一剂良药。根据通常的定义，微观史学是指这样一种历史研究，从事这种研究的史学家，不把注意力集中在涵盖辽阔地域、长时段和大量民众的宏观过程，而是注意个别的、具体的事实，一个或几个事实，或地方性事件。代表性作品有《乳酪与蛆虫》《马丁·盖尔的归来》《王氏之死》等，其中所描述的主人公无一不是在一般史书中不具名的普通人物。这种微观史学并非意图瓦解宏大叙事，而是力求“以小见大”，借助细微个案反映和佐证更广阔的历史现实。正如马克思所言，“每一个人既是历史的剧中人，又是历史的剧作者”。作为西门子公司经理、南京安全区的主要创建者及国际委员会主席，拉贝以“剧中人”的身份，通过战时日记为我们提供了微观史学意义上的珍贵文本，也成为对宏大战争叙事的重要且必要的补充。

《拉贝日记》内含的是一位亲历者的证言。拉贝自己曾说，《拉贝日记》“不是一本消遣性读物……它是一本日记，是一个真实情况的报告”。这种对历史忠诚的态度遵循了历史始终是第一性的原则。根据这一原则，历史研究中最常采用的方法就是历史的方法，其要义是“跟随着现实的发展”（恩格斯语）。历史的方法首先服务于历史现象的描述，如实地记录事物的出现、发展、变化直至消亡的过程与细节，生动地表现人与人、欲望与欲望之间的互动和斗争，使人能够清晰地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微观史学的视角与历史的研究方法是内在契合的，它的特点之一就是不急着下大结论，而是先扎进具体的生活细节里，从这些小地方看出大时代的真相。拉贝是一个商人，习惯记事实、记数据，在他的日记里没有大道理，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只有他亲眼看到、亲身经历的事。1937年11月17日的日记中，他写道：“还是雨天，我们很欢迎。我们现在真的不需要炸弹了，这里已乱成了一团。”1937年11月26日的日记中，他说“天晴，阳光灿烂，可能会有‘高朋’来访”。1937年的拉贝成了“天气观察员”，他观察的是天气，担忧的是日军是否轰炸南京。正因为源于亲历者如实的记录，《拉贝日记》给世界和后人提供的是关于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罪行铁一般的历史证言。对此，著名历史学家胡绳评价：“这部日记所记述的，都是拉贝的亲历亲见亲闻，非常具体、细致和真实，无人能否认其可信度。它是对侵华日军制造这一惨绝人寰的大屠杀的血泪控诉，是对日本军国主义者犯下的严重罪行的有力证词。”

《拉贝日记》展示了一个历史的横断面。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让生动的历史发挥好教科书的作用是书写历史的重要使命。除了确保真实性外，书写历史的关键还在于立体性和可读性，这恰是微观史学的长处。在1937年的南京城，环境如此艰难、条件如此恶劣，但拉贝不惧生命危险，四处奔走，和各方斡旋，为无数中国平民提供了暂时栖身的避难场所。他的经历是南京被侵华日军攻占并施以暴行的一个历史横断面，是要了解这段历史的原委的一个重要窗口。拉贝没有只写“大屠杀”，他写的是构成社会的每一个元素的毁灭。在他的记录中，满是南京城频繁的轰炸、受阻的交通通信、混乱的新闻舆论、停滞的生产经营、失序的道德。通过他的眼睛，我们看到的是战争时期一座城市的文明秩序和日常生活如何被拆解、被摧毁。在他的笔下，记录的是南京安全区分发食物、筹备燃油、保障卫生、解决矛盾的工作，留下了这个微型社会运作的原始档案。通过他的眼睛，我们看到的是普通人如何在战争的废墟和罪恶中重建生活。拉贝不完美但真实，《拉贝日记》虽琐碎但详实。正是这些深入历史枝节的记录和信息，让拉贝这个“显微镜”的放大倍率变得更高，让当时的社会画面像素更高、细节更锐利，使我们的历史观察和记忆变得更加清晰。

《拉贝日记》印证了微观史学的价值：它让我们不只是知道历史，而是能感受历史。这部日记的力量，正来自其极致的微观和具体。它提醒我们：任何一个宏大的历史事件，都是由无数个体的微观遭遇构成的。关注个体命运，守护社会文明的基本底线，是这部日记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