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旦探戈》 [匈牙利]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著 余泽民 译 译林出版社 2017年7月版
■ 鲁敏
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被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获得,祝贺他!作为拉斯洛几部作品《撒旦探戈》《反抗的忧郁》《仁慈的关系》(另一位译者是康一人)的中文译者,我想现在余泽民最高兴吧。回想几年前读《撒旦探戈》,也算是我曾经啃过的难读系列了。
读《撒旦探戈》前,我就知道这本书的主要阅读群体,似乎是一个不太大的作家、诗人、译者、研究者、批评家、艺术电影人圈子。为何?无它,这真的是一本很“难读”的书。连这本书的腰封上都这么说了:“把现实检验到癫狂,挑战极限阅读体验”。我有几个同行也晒过他们的阅读体验,有一位认为这本书甚至超过《百年孤独》。类似的赞美,也来自桑塔格,她说过,“拉斯洛是能与果戈理和梅尔维尔相提并论的当代启示录大师”。当然也有性格比较耿直的友人,打开看了几页,就决定抛到一边不再碰:我这是何苦来呢,干吗要找这个罪来受?这本书的“难读”甚至连译者余泽民也在前言里大吐译书的苦水。
事实上,这不仅是一本翻译领域里几乎人人绕道而走的难啃天书,就算改成电影——匈牙利著名导演塔尔·贝拉曾据这本小说改编成一部长达七个半小时的同名黑白电影——也最终少人看完,从而成为电影史上最有名的“没有人看完但非常出名”的片子。所以,不管是在文学界,翻译界还是电影界,《撒旦探戈》都是一个让人望而却步的存在。
出于强迫症阅读患者的征服之欲,我开始读了。读着读着,我惊喜当然也夹杂着失望地发现:这本书不难读啊,这不比《万有引力之虹》《傅科摆》好读多了。拉斯洛的书写,是多么有力量的气氛啊,仿佛我们都跟着书里的主人公,在阴雨连绵里拖沓不堪,在泥泞里打滚,在错觉中咒骂……我喜欢这几乎是肮脏无序的画面,有某种粗粝的养分,尤其对长期以来那些过分滑溜的阅读经验来说。
但《撒旦探戈》的诡异之处在于,这种“气氛性”而非“情节性”的行文,密度非常之大,大到后一个精彩迅速覆盖了前一个精彩,遗忘和摧毁式的碾压,这样的结果就是:不管你读得是否顺溜、是否认真,是否心有所动,或是否瞌睡过去,在几页或几段的阅读之后,你并不能像通常情况下,那样看到惯常的戏剧推进、性格呈现或人物关系的扭转。
可以打个比方来说吧。这本书,提供的就是布料、布料本身,特别高级,细致,包含一切现代性技术与复合色泽,这料子精美得像蓝孔雀翎,像巨鲸的黑背,像鸽子脖颈处的细腻绒毛。但作家并没有特别用心地拿这块料子来量体裁衣,或者说,他觉得穿不穿衣服、或什么样式的衣服根本不必考虑,读者可以去自行组合,自行发挥,他给你一个大概的含混的手势就差不多了……
因此,对于难读到可谓“声名狼藉”的《撒旦探戈》或者说拉斯洛本人,我的结论基本是这样,对于即将开始阅读的朋友也可以当做是我的建议:一、作为一个成熟的读者,若干年的阅读经验下,你显然应当大体知道自己的趣味与胃口,什么类型的读物会让你有所触动;二、对“路径依赖”的选择。你是想一如既往地喜欢你原来喜欢过的那一类型,还是想尝试下不同的可能?三、更进一步的说,如果你是一位有志于写作的家伙,这本庞然推进、四顾无人、黏黏糊糊、有如末世呈现的面貌,是有独特滋养的,会有助你的强健。更不用说拉斯洛回环式的结构设置,对人生苦境的垂怜与抚摸,带着充沛的愤怒力量以及更为充沛的慰藉之泉;四、或者不是上述情况,您从来无意写作,您下班很累了,只是想看本书休息一下、与自我独处,让脑子在愉悦中移位至虚构。那我要诚心诚意地拦住你,建议你像我那位特别耿直的朋友一样:把这本书扔到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