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小铃
夏夜读李白的诗,总觉得纸页间浮动着一轮亘古的明月。月光穿透千年,带着盛唐的清辉,在字里行间流转。李白一生创作了320余首与月有关的诗,从垂髫小儿到耳顺之年,月亮始终是他生命中最忠实的伴侣。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童年的月亮像一块温润的玉,在蜀地的童谣里滚过青石板,在浣衣妇的捣衣声中爬上竹篱笆。总角之年的李白懵懂地把天上的月亮认成玉盘。这是人与月亮最纯粹的初见,不染半分人间烟火,只有孩童眼中最本真的好奇与亲近。或许从那时起,月亮就已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待日后长风万里,便长成缠绕一生的藤蔓。
中年的月光裹着化不开的乡愁,仗剑的游子在金陵的酒肆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轻得像一片霜,却压得人喉头发紧。长安的月光曾照过他的得意,也映过他赐金放还的落寞;扬州的月光曾伴他“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疏狂,也陪他在秋浦河畔看“白发三千丈”的愁绪。月亮成了丈量乡愁的标尺,无论他行至天涯海角,清辉总能精准地找到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把故乡的轮廓拓印在酒杯里。
当他站在夜色里,月光便成了可以对话的知己。“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醉眼蒙眬中,他与月亮探讨起宇宙的奥秘,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更妙的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在内心孤独到极致时,他把月亮变成酒友,让影子凑成宾客,在花前月下上演一场热闹的独酌。这份在孤独中创造的智慧,是李白特有的浪漫。他让月亮从遥不可及的天体,变成了可以推杯换盏的挚友。
李白对月亮的喜爱,也体现在他对家人的昵称中。他给女儿取名“月奴”,让月光成为女儿的贴身侍女;给儿子唤作“玻璃”,那晶莹剔透的质感,恰似月亮洒下的清辉凝结而成。当寻常人家还在为子女祈求功名利禄时,李白却把最纯净的月光刻进了骨肉的名字里,仿佛要让月亮世世代代流淌在家族的血脉中。
传说李白醉后“入水捉月而死”。如此唯美的逝去,唯属李白。与其说那是意外,不如说是他与月亮的终极约定,一生追逐的皎洁,最终要在怀抱中完成,以清波为媒,以星光为贺,在天地间谱写最后一首无字的诗。
明代才子唐伯虎赞叹“李白前时原有月,惟有李白诗能说”。月亮本因李白的笔触有了体温,有了性情,有了穿透千年的生命力。他让月亮从冰冷的自然现象,变成了承载人类喜怒哀乐的精神图腾——它可以是乡愁的载体,是孤独时的伙伴,是生命终结时的归宿。
如今我们再抬头望月,清辉里依然浮动着李白的影子。在这个被电子屏幕占据的时代,或许我们早已失去了“停杯问月”的闲情,淡忘了与自然对话的能力。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轮叫“李白”的月亮,它是我们在奔波时,偶尔抬头望见的慰藉;是我们在孤独迷茫时,渴望触及的理想。那轮月亮始终高悬,提醒着我们:不管身在何处,都要有仰望星空的勇气;纵使人生短促,也要让精神在诗意中流传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