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农人的守望。(AI图)
在湖南溆浦,种地不叫种地,叫“种阳春”。“种”的是庄稼,怎么连“春”也种得下、埋得进?偏偏方言就这么说,说得顺理成章——仿佛人弯下腰去,往土里按下的不只是几粒谷,还有一整个春天,连同它的雨、风、光,都埋了进去,等着它发芽拔节,长成一季丰年。读王跃文的长篇新作《种阳春》(刊于2026年第9期《人民文学》),如同翻开一页地图,带你走回那片土地。
《种阳春》写的是乡土正在生成的新局面:机械代替牛耕,无人机掠过大田,可大地上人的悲欢、那颗对着土地的心,却未必跟着换了品种。要把这样的“正在发生”写下来,需要耐心,更需要定力。
那王跃文怎么写?《种阳春》里,老一辈是庄稼汉向家华,年轻一代是返乡创业的“90后”向好。这不是年龄对立,而是两种“种阳春”之道的对话。卷首语引了向家华把地租给向好的一段话,我读来心下一凛——“好坨,我把地租给你,讲真心话,舍不得。哪个的阳春有我种得好呀!我的田里,一颗石子都找不到,土喷香的,细得像筛子筛过。”田里寻不出一颗石子,是老农对土地最高的赞美;“今后的阳春我种不起了”这几个字里,有年岁、体力上的无奈,也有一代人的苍凉。可他又补上最要紧的一句:“今后的阳春就是你这么种的。”——不是丢地,是他认了这个后生,认这种新的种法。这一认,便是乡土代际传承里最深沉的一笔:不是让位,是把火种递到另一双手里,看着它点燃。
向好一代,自然不再用老式种法。《种阳春》的聪明,恰在于没把新旧写成你死我活,而是让向好证明:所谓新农业,终究还得从“种阳春”的土地里长出来。卷首语说它“不虚美,不隐恶,不好大喜功”,王跃文只是平视——以向家坪人的眼睛看向家坪,既不美化也不贬低,只把世道人心一五一十摆在地上任其生长。两个名字亦是有意的对仗:向家华之“华”是光华,向好之“好”是向上;前辈把一生的光华种进地里,后生接下这光华,向着更好的光阴走去。
我尤其在意作者自己的姿态。为攒足底气,王跃文在溆浦漫水村住了下来,走访一个个种阳春的行家里手,看他们刨甘蔗、管大棚、抓抢收。这份“蹲在田埂上写作”的姿态,与“种阳春”本就是同一动作:作家之于写作正如农人之于耕地,你不弯下腰把根扎进泥里,便什么也孕育不出。由此看,“种阳春”写的既是种地,也是一种更广义的“种”:立身田野的种庄稼,执笔怀乡的种记忆,传艺后生的种未来。
说到底,《种阳春》是一部小说,要感激它把那些大地上正在发生、却被我们忽略的,一一捡拾起来,赋予庄严。谁来种地,用什么种,种下的卖给谁,年轻人还愿不愿返乡?这些问题论文里写过、文件里提过,只有落到向家坪这样的村庄、落到向家华与向好这样具体的人身上,才第一次获得文学的温度:让离乡的人隔着书页,也能嗅到那“土喷香”“细得像筛子筛过”的味道。
读《种阳春》,我又想起王跃文的来路。从《国画》的冷峻到《漫水》的温情再到《家山》的史诗,他说自己始终没有离开乡土。年轻时在官场小说里写尽人心幽暗,不过是用另一双眼睛看同一片土地;如今那双乡里伢子的眼睛,又和当年重合了。而《种阳春》,是他把凝望历史的目光稳稳转向正在发生的生活。写历史需要史家的耐心,写当下则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当下没有尾声,只有正在进行时、不断延展的田野。
说到底,“种阳春”是一门关于时间的学问。种地的人比谁都有耐心,懂得种子下土要看天吃饭,要授粉、灌浆、抽穗,要一整季地等。文学的理想也无非是这样一种种阳春——在语言的土壤里,种下人对于人间的深情,让它越过每个读者的心田,长成一代又一代共同的记忆。溆浦人说种阳春,王跃文写种阳春,我们这些读书的也多少算种阳春的人,种的是理解,是对土地上奔忙者的敬意,是一个民族对自身来路的记取。春天如何种得下?其实种得下。只要我们肯弯下腰,把未来的日子,郑重地,交到土地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