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茂名人心里都装着一片海——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惦记的。
小时候跟着祖母去海边,她总在沙滩上站一会儿,望着南边,不说话。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人回来了没有。”我问谁,她就不答了,只弯腰捡一块被海水磨圆的石头,揣进口袋。后来我才知道,祖母的娘家在雷州半岛,她的母亲是海南人。那片海,对她来说是娘家与婆家之间的路,是逢年过节时要渡过去的牵挂。
这种牵挂,在茂名不是孤例。你去菜市场听,卖鱼的老伯讲的是海南方言里夹着茂名口音;你去码头看,船上的缆绳系着两边的泡沫浮球,球上写的字分别是“电白”和“儋州”。这片海从来没有把茂名和海南分开过,它只是宽了一些,宽到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把两岸的手重新牵到一起。
那个人就是冼夫人。
史书上说她“安抚海南,归附者千余洞”。这句话被后人反复引用,当作功绩。可我总觉得,她做的事比功绩更朴素——她只是让两岸的人发现,我们原来是一家人。她带着部众渡海,带的不是刀剑,是盐、布匹、铁锅和药草。她在儋耳的部落里住下来,和首领们一起吃饭,听他们讲海那边的风浪,然后说:“你们有木头,我们有铁钉;你们有渔获,我们有盐。为什么不一起过日子?”
这话现在听起来像生意经,可在当时,它比任何皇命都管用。因为皇命从长安出发,要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到海南时已经褪了色;而她的话,是面对面说的,还带着一碗热汤的温度。
我那天在茂名港看见一艘货船正在装货,纸箱上印着“茂名荔枝,次日达海南”。工人们手脚麻利,没人觉得这是多了不起的事。可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1400年前,冼夫人要说服部落首领们相信“次日可达”这件事,用了整整一辈子;而现在,它成了理所当然。这种理所当然,就是她留给茂名和海南之间最深的情分——不是感恩,是习惯。
黄昏时我沿着沙滩往回走,看见一个孩子蹲在潮水线上,用小铲子挖沙。潮水涌上来,把他挖的坑填平,他又挖,潮水又填。他乐此不疲。我走过去问他挖什么,他说:“挖一条路,通到对面去。”
我笑了笑,没告诉他,这条路早就有人挖好了。那个人也蹲在沙滩上,也看着南边,也揣着一块磨圆的石头回家。只是她回家之后,把石头放在神龛上,对儿孙们说:“对面的人,是我们的亲戚。记住了。”
茂名人记住了。所以每年开渔节,渔民们出海前都要在船头摆一碗清水、一把米,朝着南边拜一拜。拜的不是风平浪静,拜的是那条看不见的、却永远在心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