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金沙湾,晚霞与灯火交织。 湛江日报记者 张锋锋 摄
傍晚,湛江的天空忽然慢了下来。白日的喧嚣如潮退去,唯余西边那片云,被夕阳染得通红。初时只是淡淡一层金,浮在港湾与天际的交界处;继而颜色渐深,橘红、胭脂、紫灰,层层叠叠,恍若有人将一匹锦缎铺展开来,轻轻披在这座海滨城市的肩上。
我伫立于渔港码头,看晚霞落于水面。海面本不平,却被余晖抚得温柔。浪头不高,轻轻一推,便将碎金送至脚边。远处几只归航的渔船,正从霞光深处缓缓靠岸。船身被晚霞镀上一层薄金,如几笔淡墨绘在海天之间。浪把船影揉碎,又轻轻地拼起;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仿佛替白昼写下最后一行水中的文字。渔船驶入暮色,仿佛把整片晚霞都载了回来,再悄悄地交给渐渐沉默的湛江海湾。
渔船靠岸了,缆绳系上桩柱,像给一天画上了句号。船上早已煮好了龙虾、海螺、花蟹,有人拿来瓷碗,有人搬来矮凳,围坐成一圈。他们不说话,碰一下碗沿,仰头便喝,像是把一整天的风浪都咽进了肚里。有人开始笑得爽朗;有人眯着眼睛望向海面,仿佛还在看那片刚刚离开的霞光。这一刻,晚霞的余温从天空落到了人间。
远处的特呈岛轮廓浮在霞光里,像一枚安静的印章,盖在粼粼水面上。如果这时候站在硇洲岛的晏石滩上,会有另一番感慨。硇洲岛本是火山遗石,海底烈火曾在那里烧过千年,如今火熄了,海石却仍带着余温。想来此刻的晚霞,大约也是同一种余温,天地燃尽之后,不肯立刻冷去的那一点红。渔船从它身旁经过,灯塔指引着归航的方向。
风开始清凉了。白日的热意散尽,空气里带着潮湿的盐味,混着岸边草木的清芬。有人在堤上散步,有人倚栏拍照,孩子们的笑声被晚风托起,散得很远。霞光落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身姿都变得柔和。
晚霞最动人之处,不在其绚烂,而在它明知将逝,却仍把最后的光毫无保留地洒向人间。它不似朝阳热烈宣告,亦不似正午明亮逼人;它只是安静地燃烧,安静地告别,安静地把一天收拢成一片温热的红。
这片港湾,本就藏着许多往事。早在汉代,徐闻港便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丝绸与瓷器从这里出发,驶向南海深处。唐宋时期,雷州港已是西南沿海重要的外销口岸,帆影与霞光一同铺满海面。清道光年间,赤坎埠渐成商埠,“商旅攘熙,舟车辐辏”。1956年,湛江港正式开港,成为新中国第一座自行设计建造的现代化海港。如今回望,那些罟帆船、栈桥、万吨巨轮,都曾在同一片晚霞下进出;渔人手中的酒碗,也盛着这座城市2000年的海风与灯火。
天边的云,金色褪作浅粉,浅粉又融进灰蓝。海面不再耀眼,只剩一道淡淡光痕,像记忆深处不肯完全熄灭的灯。可我知道,明日太阳还会升起,晚霞还会再来;就像许多平凡的日子,看似匆匆过去,却总会在某个傍晚,忽然用一抹余晖提醒你:人间仍有温柔,值得你停下脚步,好好看一眼。
暮色终于合拢。渔港的灯火次第亮起,岛屿渐渐隐入夜色,海风继续吹着。那片晚霞已经远去,却令人陶醉得难以释怀。它见过汉帆唐舶,也见过新港巨轮;它从不因暮色而沉寂,只把每一缕余晖,都化作明日再出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