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在菠萝的刺与光之间

日期:10-0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3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徐闻县小苏村是诗人黄礼孩的出生地,一片连着另一片的菠萝地是他童年的不眠之乡。从少年时代开始,他就在菠萝地里劳作,手搭凉棚望向远处,“这世界不理解/贫穷角落困倦的少年/呵请原谅我心碎得不一样”。多年后,到湛江读高中时,他的诗歌已经在省级刊物发表,大地给了他灵性与语言。再后来,他办《诗歌与人》诗刊,开创新年诗会,这些年又开展“诗剧的读法”诗剧写作及舞台展演,每一次转变都是对诗歌形式的更新。如果我们回望他的写作轨迹,会发现那个菠萝地里的少年从未离开。他所有的诗歌行动——办刊、颁奖、做诗剧……都可以追溯到菠萝叶上那道细细的伤口:他试图为那些“心碎得不一样”的人,建一座语言可以栖居的灯塔。

  黄礼孩的诗选《菠萝在自己名下的土地上》呈现了一个诗人与一片土地的深刻纠缠。菠萝是其诗歌的原点,从菠萝叶的刺到菠萝花的“火炬”,从菠萝地的雾到“菠萝的海”的落日,黄礼孩完成了一次从创伤到光亮的语言转化。

  黄礼孩在广州读书时的专业是戏剧创作,毕业后分配到广州歌舞团做编剧。这种戏剧训练赋予了他的诗歌一种独特的“场景感”——他的诗不急于抒情,而是先布置一个空间,让人物、光线、声音在其中自然显现。《菠萝的海之雾》便是这种“场景诗学”的极致体现。

  “车过菠萝的海,雾就越来越浓,悄无声息/纯白地存在,白色火焰在燃烧,却不灼伤什么/也不出现光的裂缝,雾是一个庞大的怪物/一口接一口地吐着一束束白气”。这首诗以一个移动的镜头开始:车在行驶,雾在变浓,然后镜头拉远,雾成为一个“庞大的怪物”。接着,诗人将这场雾与多个文学、地理坐标并置:马尔克斯笔下马孔多失忆的雾、托斯卡纳的白色大雾、直布罗陀海峡的雾气、卡尔·桑德堡的《雾》。这种并置不是炫耀学识,而是一种“共在”的诗学:徐闻的雾与世界的雾是同一场雾,“菠萝的海”的白色与托斯卡纳的白色是同一种白色。

  “迷路成为唯一的道路/看不见是仅有的看见”——这两句诗揭示了黄礼孩诗歌的认知方式:他不试图穿透迷雾,而是学习在迷雾中行走。这种写作姿态,与那些擅长在微观与宏观的重叠中构建神秘时空之思的诗人有着内在的呼应。黄礼孩的雾,正是微观(菠萝地里的水汽)与宏观(马尔克斯的马孔多、桑德堡的港口)重叠的产物。

  黄礼孩的诗学核心,或许可以概括为“从刺到光”的转化。菠萝叶的刺是创伤性的,但菠萝花是“初生的小太阳”,是“梦想大地的灯盏”,是“举起的绿色小火炬”。在《菠萝花》中,他写道:“修长带刺叶片包裹小小的心/这和盘托出的同源花果”。刺与花、包裹与托出、创伤与绽放,构成了黄礼孩诗歌的基本张力。

  这种张力在《光像一根绳子抛向菠萝的海》中得到了最清晰的表述:“风车庞大叶片的影子垂下来/像谁在低头祈祷,隐入光源/这是徐闻版的米勒《拾穗者》/弯着腰,劳作不息,拾取大地的恩典”。米勒的《拾穗者》画的是弯腰拾穗的农妇,黄礼孩将它移植到徐闻的菠萝地,赋予了它新的语境:农人弯腰劳作,拾取的是“大地的恩典”,而“光像一根绳子抛下/溺水的人得以抓住”。这是黄礼孩诗歌中最动人的意象之一:光不是从天而降的恩赐,而是需要被抓住的、救命的绳索。

  “每一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绳索”——这句话将菠萝地的劳作上升为普遍的人类处境。农人在菠萝地里“学习草木的智慧,不时询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人生,始终是一个谜/需要一根自上而下的光线来搭救”。在这里,菠萝地不再是一个地理空间,而是一个存在论的场域:人与草木共同生长,共同面对生存的谜题,共同等待那根光的绳索。

  黄礼孩的诗歌中,历史与现实始终处于一种奇妙的“折叠”状态。《菠萝在自己名下的土地上》以1926年倪国良从东南亚引种菠萝的历史事件为锚点,但这首诗并不停留在历史叙事上,而是将历史、地理、经济、文化折叠进一个共时的空间:“从十八世纪欧洲餐桌上的奢侈品/到今日东方菠萝的海的味道/它们相互凝视,认出这散失于国际线上的兄弟”。

  “散失于国际线上的兄弟”——这个表述极为精彩。菠萝从南美洲出发,经传播到东南亚,再到徐闻,它是一条被贸易、被迁徙所塑造的“国际线”上的旅行者。而在徐闻,菠萝找到了自己的“名下土地”,成为“此根留处便是此生的家园”的象征。黄礼孩在这里完成了一次微妙的身份置换:菠萝的迁徙史,隐喻了诗人自己的精神旅程——从徐闻的菠萝地到广州的诗歌现场,从地方性的劳作到世界性的诗歌行动。

  在《借一碗菠萝鲜鱼汤还魂》中,黄礼孩将汤显祖请进了菠萝地。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汤显祖被贬徐闻,写下了《海上杂咏二十首》。400多年后,黄礼孩写道:“写《海上杂咏二十首》时,你浪里来浪里去/饥饿时熟知鱼虾之鲜,那个蓝色的住所/你道尽命运野蛮的真相,却未识菠萝之味”。这是一次跨越400多年的对话:汤显祖在徐闻尝到了鱼虾的鲜,却错过了菠萝的甜,黄礼孩用一碗“菠萝鲜鱼汤”,让汤显祖“尝一口汤吧,菠萝鱼汤鲜美,不问今夕何夕”。这种历史人物的“共在”,正是黄礼孩诗歌中“神秘时空之思”的体现:过去与现在、他者与自我、地方与世界,在菠萝地里完成了折叠。

  黄礼孩的诗歌语言有一种独特的“明亮质地”——这并非廉价的乐观,而是经过淬炼后的透明。《在台风与菠萝》中,他写台风的暴力:“高耸入云的风车被拦腰折断”。但菠萝“从来不是风暴的俘虏/它根茎丰茂,岿然不动/风暴的蹂躏在它身上满是挫败感”。这是黄礼孩对“韧性”的理解:不是与风暴对抗,而是让风暴在自身的丰茂中感到挫败。菠萝的根茎,那些藏在红土地下的、看不见的根系,才是它“站稳脚跟”的秘密。这种“向下的力量”,恰恰是黄礼孩诗歌中最容易被忽视的维度:他的明亮,来自根的深度。

  《我们不比它们更懂得去生活》是这组诗选中最安静的一首,也是最能体现黄礼孩诗学精神的一首。“晨风吹着菠萝园上的蜘蛛网/蛛丝上的光多么细腻”——诗人将目光从宏大的“菠萝的海”收缩到一张蜘蛛网上。蛛丝上的光,是微观中的宏观,是细小中的无限。接着,“山坡上的野菊花,筹集到新的露珠/它以沉默爱着大地,具体的事物/继续生存,那些美就不会消失”。

  “具体的事物继续生存,那些美就不会消失”——这是黄礼孩诗学的宣言。他不追求抽象的、形而上的美,而是相信美藏在“具体的事物”里:一朵野菊花、一滴露珠、一张蛛网。当诗人说“我们不比它们更懂得去生活”时,他是在承认人类在生存智慧上的局限:蜘蛛、蟋蟀、野菊花、菠萝,它们以沉默的方式“爱着大地”,而人类需要向它们学习。

  这种“向万物学习”的姿态,与那些主张“与万物共情”的诗学理念有着精神上的共鸣。但黄礼孩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学习”始终带着菠萝叶的刺痛:他不是一个轻松的旁观者,他是一个曾经在菠萝地里劳作、被叶片锯出血迹的少年。“我们不比它们更懂得去生活”,不是田园牧歌式的感叹,而是一个经历过“心碎得不一样”的人,在多年后终于学会的谦卑。

  黄礼孩在作“诗歌的阅读与写作:从有限到无限”讲座时曾说,文字跟音符一样,忽隐忽现,它不仅是语言的意外,也是心灵的歌唱。这句话恰好道出了他的诗歌的奥秘:那些菠萝叶上的刺、雾中的迷路、走调的果农,都是“语言的意外”,而将它们转化为诗,便是“心灵的歌唱”。他建构隐喻的方式,以及他在诗中的那种从容不迫,为诗歌打开了一个新的镜像、一个新的空间。这个“新的镜像”,或许就是菠萝地的镜像:它让我们看见,最深的疼痛可以长出最甜的光,最尖锐的叶片可以包裹最软的心。而那个曾经在菠萝地里“心碎得不一样”的少年,如今已经学会像黑暗的泥土一样,“等待月光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