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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圩乡月色醉归人

日期: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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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3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徐晟

  “江南的风景是水写的。”只这一句,人就被带进一片潮湿而明亮的光阴里。时国金的《江南归处》写的正是这样的水:圩乡的水,塘沟的水,月光浸透的水,也是人心里一生流不干的归处。

  全书分4辑,从“月光、鱼和圩乡的水”写到“隔着时光的芬芳”,从“雪落荷塘”的亲缘生死写到“物言春秋”的敬亭、宛溪与宣城文脉。它记自然风貌、岁时风物、渔耕生活、民俗传统,也记谢朓、李白、梅尧臣留下的山光水影,记历史遗迹与乡土伦常。看似是平常记录,实则是一个儿子、一个村人、一个后来在远方回望的人,把故土一页页摊开在灯下。

  最动人的,是书里那种不喊痛的深情。写父亲,他说:“平时有父亲在,不觉得轻重,走了,就觉得失去了一座大山。”这句话像钝刀子,慢,却准。人到中年,谁都懂:父母不是山里的风景,而是山本身;山在时,我们忙着看云,山没了,才忽然明白路从哪里起,又在哪里断。作者写“我的那些奶奶”,写老芋头的“山海经”,写没有绽放的花朵、生死一瞬,都把家族伦理落到烟火细处。它没有把乡村写成田园标本,也没有把亲人供成牌位,而是让他们带着汗味、泥味、鱼腥味和旧脾气活在纸上。读到这里,我想起自家饭桌上那只缺口粗瓷碗,想起长辈重复千百遍的叮咛——原来所谓乡愁,不是风景多好,而是有人曾把你放在心尖上。

  书中最耐品的,是“水”带来的思考。圩乡给了作者鱼、稻、荷花、橹声,也给他出走的路。他说:“人生是从一场村庄向城市的出走,又是一次从城市向村庄的回望。”这句话可作全书的骨。村庄是母体,也是童年;城市给人灯火,也给人失眠。作者并没有简单赞美归隐,也没有否定远方。他写“捞田缺”的雀跃,写银亮的鲫鱼在网兜里活蹦乱跳,也写鲤鱼错把秧田当龙门,几天后“永远告别那一汪清澈的沟水”。这是多轻的笔,多重的命题:人何尝不是一条条鱼,顺缺口而下,争那一点活水;有的跃过去,有的搁浅在稻田的泥里。生态变了,沟渠瘦了,村庄折叠进楼群与车流,可记忆偏要固执地返青。

  写宣城一辑,又展现了地域文化的厚度。李白“一生低首谢宣城”,作者隔着千年替我们接住那点意气:山晚望晴空,双桥落彩虹,北楼临风,诗心不老。可贵在他不把古迹写成导游词,而把谢朓、李白、梅尧臣请回水边,让诗与人重新照面。于是敬亭不只是一座山,宛溪不只是一条水,它们像老家的门楣,旧了,仍认得归人。这样的文脉不是高阁上的灰尘,而是落在乡音、节令、酒气、柳色里的热气。

  读罢合卷,心里会浮起那片“白帆点点”的水。它未必是我们每个人的江南,却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圩乡:有母亲的瓦房,有父亲的沉默,有清晨的沟水,有暮色里的犬吠。时代催人上路,幸好还有这样的书,替我们留住一间可回头的茅舍。愿我们走过半生,仍能认得自己的倒影;愿水面起风时,有人温酒,有人唤乳名,月色落在塘上,一落,便是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