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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敲击声里的“我”

日期: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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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阅读+ 教育       上一篇    下一篇

  【漫画】 心声

  田殷华 作

  ■许晓盟(遂溪县沙古中学)

  我在校门口遇到了小东父子,他们正要去办公室办理注册。父亲走在前,小东跟在后,脚上套着一双明显过大的胶鞋。

  我想起上学期历史课上的敲击声:小木棍磕桌沿、饮料瓶等,咚咚作响。每当我回头,声响戛然而止;刚转过去,敲打又起。我问过是谁,始终无人应答。反复观察后,我锁定了小东。而他总是低着头,目光却会在我转身时悄悄游移。

  小东父亲常年在广州务工,母亲不在身边,他自幼由祖父母带大……看着父子俩,我想,那些敲打声里也许藏着另一种表达。

  我蹲下身,与小东平视:“小东,老师想请你帮个忙。每节历史课后,你匿名写张卡片,记下课堂最有趣的瞬间,悄悄塞我抽屉,行吗?”小东先是愣了片刻,抠着书包带的手指慢慢松开,轻轻点头。

  那一周,有历史课那天的放学后,抽屉里躺着一张折得方正的卡片,边角卷翘;上面字迹歪扭,力道很重,几处戳破了纸:“许老师板书时,几个同学和我对视,挥洒的手僵住,我快绽开的笑脸也收紧,双手攥成拳头。”

  卡片摊在桌上,夕照斜铺。小东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轻轻晃着,手指反复摩挲卡片边缘。我决定先不急着“纠正”,而是先听听它想说什么。

  我把父子俩请进办公室,轻声说起课堂上的敲击声。小东父亲听了脸色一沉,瞪着小东说:“是不是你干的?”小东死死抠着书包带,猛地抬头,睁大了泛红的眼眶:“是我!反正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觉得是我不对!”

  “做错事还不认?”小东父亲嗓门忽然拔高,小东嘴角下撇,泪光在眼里打转,却依然昂着头硬撑。

  此时,我看见了小东父亲眼中只盯着对错,也看见小东坚硬外壳下藏着的委屈和渴望。

  我拦住小东父亲,轻声问小东:“敲打声,是在替你说什么吗?”小东身子一僵,沉默许久,声音干涩而轻:“敲几下,大家就会看我,你会回头,同学们会猜是谁。那会儿,我不是透明的。”一滴泪落下来,恰好滴在“看我一眼”4个字。小东父亲的目光追着泪滴的痕迹,看了很久。

  办公室很静。小东父亲攥着水杯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却别过脸盯着窗外老榕树。喉结滚了滚,他喝了口水,放下时杯底磕出轻响。他张嘴又抿住,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小东……”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爸爸不知道,你一个人这么难。”他伸出手,半空中停了两秒,才轻轻碰了碰小东的头发,旋即收回。

  “以后,你的事,爸爸听着。我……尽量多回来。”

  小东别过脸,悄悄用袖子擦眼睛。小东父亲看着他的侧脸,把那只碰过孩子的手慢慢攥成拳,搁在膝上。

  我又推过一张白纸:“小东,老师请你当课堂观察员。发现大家注意力散了,就悄悄给我一个手势,我们一起守住课堂,好吗?”他眼眶还红着,眼里却有光,用力点头:“好,我能做到。”

  第二周的历史课,我转身板书时下意识等了几秒,确认身后没有敲打声。余光里,小东坐得笔直,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那是他给我的第一个手势。从此课堂再无敲打声。我转身板书时,常瞥见小东悄悄攥拳,那是我们约定的专注信号。那双制造噪声的手,如今按着课本一笔一画记笔记;那双瞪圆的眼,如今弯成月牙追着粉笔字。

  学期家长会上,小东父亲找到我:“许老师,我儿子现在打电话会主动讲历史课学了什么……”他顿了顿,像自言自语,“我才知道,他原来有这么多话想说。”

  是的,要让一个孩子觉得被看见,知道“我在这里”,需要一双蹲下来的膝盖,一对真正在听的耳朵。当孩子用敲打代替语言,我们不能捂住声响,而是需温柔叩问:“你的手想说什么?我能听懂吗?”那阵阵敲打声里,藏着一个少年不被看见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