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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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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的影子,鲜活在乡土烟火里

日期: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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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李连君

  灯下翻书,读到昂桦散文《一匹白马》(刊于2026年第4期《人民文学》),忽然就停住了手。书里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轻轻按住了人心:门边洗衣台的水龙头慢慢渗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哪里是水,其实是悄悄溜走的时间。

  细细听那水声,恍惚间就穿过了600多年风雨,像洪武九年(1376年)的马蹄,一下一下敲打着古桥青石。整篇文字,始终缠着两道白马的影子,一道沉落在浩渺史事之中,一道鲜活在寻常乡土烟火里。

  古时大军出征,阵前杀白马祭旗。热血入土,天地动容,顷刻间大雨滂沱。那时候的白马,谈不上自在鲜活,不过是一场仪式里奉献的祭品。无名无姓,只留一身素白,以一场决然的消逝,换山河一时安稳。

  世事轮转,烽烟散尽,鄱阳湖畔的马场依旧留着旧时光的温度。作者的母亲一辈子守着湖口马场,日日与马匹相伴。寒冬腊月,北风刺骨,她便抱来稻草,一点点堵严马厩的缝隙;湖面冰封,便凿开薄冰,一桶一桶挑水饮马。寒夜风声、木桶水声、马匹粗重的喘息,填满了清贫又踏实的岁月。朝夕相守,人马相依为命,马不再是公家劳作的牲畜,而是烟火人间里,彼此取暖、相互托付的亲人。

  悠悠600多年,人间换了几番模样,可马的宿命,从来没有真正挣脱。它替皇权祭过天地,替故土耕过荒田,替寻常人家熬过寒苦。一辈子被役使、被托付、被疼惜,自始至终,没能好好为自己活过一日。

  世人总爱夸赞白马清白自由、风骨超然,可昂桦笔下的白马,哪里是单纯的干净通透。那是耗尽热血、劳碌一生之后,人间留白的空旷与苍凉。白马困在古时遗存、农耕生计与人间温情的层层牵绊里,活着驮尽人间风雨,死后承载故土记忆,连沉落湖滩的骸骨,都在默默等候一场迟迟不来的雨。

  一方水土的旧事,从来都藏在散落的风物里。鄱阳湖畔的一桥一土、一草一木,细细品来,都是一匹静静卧倒的白马骨架,默默摊开一段早已落幕的岁月。

  村边的五孔古桥,立在湖畔百年沧桑。桥墩几处空洞,像不知疲倦的眼眸,看过江潮涨落、舟船往来,看过渔火明灭、乡路变迁,唯独再也等不到当年穿桥而过的阵阵马队。江水滔滔东流600多年,洗尽烽烟喧嚣,洗尽车马繁华,只留石桥静立,替消逝的马影,岁岁守着故里流年。每逢雨季潮起,湖水漫过白马冢,乡里人路过驻足,总盼着旧年白马再度归来。这不是迷信,只是故土之人太过念旧,不肯轻易和一段滚烫的岁月彻底道别。

  曾经热闹繁忙的马棚,如今早已化作寻常菜园。当年养马积下的粪土沃土,岁岁滋养着新绿蔬果。那些曾经负重奔走、辛劳一生的马匹,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结局,只以最温柔朴素的方式,落土归田、滋养人间。

  村里那位性情刚烈的老人,暮年孤寂落幕,像一匹耗尽气力的老马。一辈子倔强劳碌、咬牙支撑,到老来,连挣扎的力气都尽数消散。生锈的马掌、改成菜园的马棚、老去的乡人,看似不相干的细碎光景,其实是同一段岁月的3种结局。

  马政退潮,农耕退潮,乡土的锐气与棱角,也跟着慢慢退潮。偌大乡野,只剩潮水退去后满地斑驳的痕迹,静静证明,这片土地曾经滚烫、曾经鲜活。

  行文后半段,昂桦不再描摹风物旧景,转而向内叩问,写自己的漂泊,写心底藏了半生的愧疚,字字朴素,句句戳心。

  离乡数十年,身在远方,故土渐行渐远。父母的殷殷嘱托,终被岁月慢慢耗尽,游子在外,能回馈故里的,只剩零星问候、浅浅牵挂。人生恰似一杆失衡的秤,一头是他乡安稳、半生风光,高高翘起;一头是故土清贫、亲人守望,沉沉坠落。这一辈子失衡的重量,是无论如何都补不回来的亏欠——亲人固守贫瘠故土,熬尽青春、耗尽力气,托举着后辈走出乡野,奔赴辽阔远方。

  太多乡土文章,总写游子归乡、故乡治愈人心,圆满温柔,皆大欢喜。可昂桦的文字,清醒又克制,从不粉饰离别与亏欠。从来不是故乡需要游子慰藉,恰恰相反,是故土一直在默默付出、默默托举,以山河风物、以亲人岁月,成全每一个远走高飞的人。游子走得越远,故乡耗得越多。等到多年后回头回望,旧景不在,马棚成菜园,古桥水自流,熟悉的故里,早已人事全非。

  文中那一幕,母亲在湿滑的马厩地上骤然滑倒,多年来一直萦绕在作者心底。那一次跌倒,从不是简单的意外悲情,而是推着他一路向前、不肯停歇的惯性。亲人咽下所有辛苦困顿,默默为游子铺就前路。而漂泊之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执笔为文,把滴答水声、旧日马蹄、母亲的身影,一一安放于纸页之间,留住这段即将被时光冲淡的故里旧事。

  文章收尾,水声依旧滴答,白马冢依旧静候雨季,岁月沉淀的力量,依旧推着世人步履不停。

  《一匹白马》不是一篇寻常的乡愁随笔,这是昂桦写给鄱阳湖畔马政消亡、农耕落幕的民间碑记。无字无石,滴水为铭。

  每一滴坠落的水声,都是一次温柔的重生。水声穿越大明风雨,穿过马场寒霜,穿过人间烟火,轻轻串起600多年浮沉光阴。

  原来白马从来未曾远去,从未真正消亡。它只是跟着时代大潮缓缓退隐,沉进湖滩泥土,藏进石桥风色,住进每个离乡人夜半回望的心底。

  600多年前,白马祭旗,换来漫天风雨;600多年后,滴答水声岁岁不息,依旧在静静等候一场久别重逢。

  潮落从不是终结,归隐便是长存。世间所有温柔的守候,终会在风起之时,随雨而归,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