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彩玲
粤西的夜，是被年例的鞭炮声一层层掀开的。霞山往南，海风裹着咸味儿吹进调罗村，巷口红灯悬着，老人捧着香火，孩子踮着脚尖……大家都在等那座3米高的“龙丁炮”被点燃，等竹骨上火光蹿起，等满村“红雨”落下来。
调罗村临海而生，北靠三岭山，南望湛江湾。明永乐元年（1403年），陈氏先祖从雷州迁来，取“风调雨顺、罗吉呈祥”之意，把这片海域叫“调罗”。600多年里，潮水涨了又退，渔船出了又归，一到年例，最压得住场子的，依然还是“龙丁炮”那一声闷雷似的起势。
“龙丁炮”不是买来的工业品，而是调罗村人的竹子“长”出来的。
岭南多竹，水井竹尤好：节密、秆直，浸了海雾也不容易腐朽。老师傅蹲在晒场里，把竹片破开、烤弯、扎骨……一座高约3米、底盘直径约2米的圆锥体就立起来了。它像一座微缩的火山，也像一炷撑住村落天空的大香。里面扎着一层又一层的炮圈，红纸糊面，像给竹骨穿了红袍。远看像鳞，近看像芒，整座“龙丁炮”插满时，往往有两三千支——每一支都是一个心愿：添丁、娶媳、盖屋、出海平安、虾肥鱼满……
最妙的是那几个鲤鱼嘴型的喷火口。半岛人敬鱼，海是他们的饭碗，鱼是他们的念想。炮座上张开的不是兽口，是鲤鱼的嘴：火从嘴里吐出，像锦鲤跃浪；红纸被热气掀动，像鱼尾拍水。炮引一接，先是一线青烟，继而“嗞”的一声，火星顺着竹骨爬上去，像雷州半岛的春雷沿着屋脊跑。紧接着，金红交错，红纸被撕成碎雨，落在老人的白头发上、落在孩子张开的手心里、落在“陈”字旌旗的须边上……这时候，谁也不躲，谁都想接一点红屑回来——红屑沾身，便是“福气敲门”。
“龙丁炮”，立着像塔，燃着像龙。待落了架，人们会蜂拥而上——抢到竹条者，说是“添丁发财”“家宅兴旺”。
我总觉得，“龙丁炮”是调罗村一部用火的炙热书写的“村史”。
调罗村的先祖迁来时，这里不过是茅茨土阶、潮沙满鞋。他们砍水井竹搭棚，编竹篱养蚝，用竹筐挑鱼换米……在这里，竹从来不是闲物：平时是农具，是屋架，是渔排上的浮筒；年例到了，就变成“龙丁炮”的骨头。
年例那夜，民俗巡游中，醒狮抖鬃，八音绕梁，“龙丁炮”被绳索吊上木架，远远看去，像村口突然长出一株竹珊瑚。7点半一到，炮体便开始呼啸。炮燃尽后，地上的红屑足足有半寸厚。
调罗村不靠一座炮立村，但“龙丁炮”让调罗村有着鲜明的特色。它把水井竹的韧、海湾的咸、陈氏祖先的愿、年例桌上的白切鸡和甜薯粥，全卷进3米高的竹骨里。火光里，你能看得到明清迁民的帆，看得到民国夜校的灯，看得到今天村口公交进站、外卖小哥骑过炮屑的当下，也看得到明年正月，又一帮后生仰着脖子，把2000支“鳞片”，一支一支地插回“龙”的身体里。
向海而立，向海而兴。调罗“龙丁炮”射向夜空的那一刻，我在想，人丁兴旺，不但是调罗村人所期待的日子，而且是所有中国人的共同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