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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筛子

日期: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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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有把筛子,挂在灶屋横梁上。筛子是用竹子编的,圈口用铁丝箍了3道。筛底破过洞,补丁也是竹子,新旧两色,像他手心那块疤。

  他筛谷子不着急。谷子倒进筛里,两手端平,左三下,右三下,往前一送。好的谷粒从筛眼往下掉,碎的瘪的留在面上。他管那些不要的叫“浮头货”。说人不能做“浮头货”,一吹就跑,一筛就现形。

  十二三岁那年夏天,我跟父亲去镇上卖粮。贩子抓把谷子搓搓,说水分大,扣两成。父亲说晒了3天了,贩子不理。回家的路上,我憋不住,说我们不能这么让人欺负。父亲把板车靠路边停下,拿袖子擦脸,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筛子筛谷子,日子筛人。亏吃下去,别急着咽,搁心里过一遍。怨气筛掉了,再咽。”

  这话我记了30年。

  后来到市里去念高中,每月回家一趟。横梁上的筛子还在,挂得比以前低了。有一回我帮他筛花生,学他的样子左晃右晃,撒了一地。他蹲下来一粒粒捡。捡完说,手太急。筛子认手,手不急它不急,你急它也急,好东西都让你晃出去了。

  我看他的手。指头粗短,骨节鼓着,手心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把花生倒回筛里,手腕一抖,花生在筛面上一圈一圈转,跟跳舞似的。

  前两年回老家,父亲还在筛谷子。手腕劲小了,筛面歪着。我接过来。谷子倒进去,端平,左三下,右三下,往前一送。他坐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手稳了。

  我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我说,你教的。他没吭声,蹲下去收谷子。我也蹲下去。父子俩头碰头,谁也没说话。筛子搁在膝盖边上,竹篾深褐色,3道铁丝箍锈得发红。太阳从气窗斜进来,光穿过筛眼,地上落一片碎影子,金的。

  现在在城里安了家,厨房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筛子。前阵子阳台上种葱,土里有小石子,我蹲那儿一颗颗往外拣。妻子看见了,问怎么不用漏勺。我说不一样,手拣出来的踏实。

  这些年在外头,该碰上的都碰上了。夜里睡不着,就想起那把筛子。

  日子跟筛谷子一样,一茬一茬过。好的留下,坏的筛掉。父亲平时话不多,但实在。手不急,筛子就不急;心不浮,日子就不浮。

  上个月给家里打电话,问筛子还用不用。父亲说用,前天还筛了绿豆。我说铁丝箍松了吧。他说是松了,等你回来紧一紧。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里的灯,亮晃晃的。可我眼前浮起来的,还是灶屋横梁上那把老筛子——太阳从气窗斜进来,穿过筛眼,地上的光碎碎的,金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