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意境中,“云烟”是诗词的审美介质,承载诗的时空意象、情感、哲思与意境,是打通诗与画的跨界语言。云烟与山川搭配,相伴共生,构建有限与无限、藏与露、虚与实、淡与浓、静与动的审美关系。邓碧泉的《岭南四岳咏》(刊于9月18日《湛江日报》)摛文掞藻岭南四大名山烟岚云岫、流水漱玉、云壑清风,从多元视角描绘云烟山川的万千气象,读罢令人心旌摇曳,遐思无垠。
一
立足实景,驰怀虚景,虚实共生,以云烟拓山川空灵之意境,以“实景载情,虚景蕴韵”之手法赋予岭南名岳超凡脱俗之仙气,是《岭南四岳咏》的鲜明写作特色,亦是古典诗词的核心美学范式。
品读《罗浮山三咏》的“千叠岚光浮翠嶂,万重泉响走风雷。云封绝巘蓬瀛接,海纳遥岑雾霭回。”如亲临其境:氤氲着光晕的白雾由下而上缓缓流动,袅袅缭绕着翠绿色的山峰,仿若海市蜃楼。进入山壑,惊闻群瀑齐鸣,似滚动的风雷,气势磅礴,景致雄浑。此时抬眼俯瞰,看到云雾已封止最高峰巅,料想那是通往蓬莱仙境的路。沧海吞吐远方的山岭,雾气回旋,意境恢宏,羽化登仙。诗句落笔从容,开合有度,空间由咫尺有限延伸向苍茫无限,景致从真切写实推向空灵写意,虚实交织,天人相融,让寻常山水生出无限诗意,悠远遐思。
“灵岳苍茫阅岁垓,烟霞往复绝尘埃。”诗人登高望远,寄情烟霞,将时空纵深与精神境界融入烟霞书写中,虚实相生开拓诗境。苍茫云山巍巍矗立,阅尽千载岁序更迭,历万代风云变幻;烟霞朝暮更迭,聚散往复,荡涤世俗尘埃,洗尽人心浮躁。眼前是往复舒卷的具象云烟,眼底是亘古长青的巍峨山岳,心里是澄澈超然境界。诗人以景载心,以物悟道,将眼前云烟山川融入悠悠岁月的宏大叙事时空里,又以清澈入世的襟怀,收纳漫天云霞,沉淀万般情思,让山水意境得以层层升华,余韵悠长。
二
以藏露相容的妙笔,描摹山川云烟深邃神秘之韵,风情万种之态。诗人深谙“露其形藏其韵,显其态隐其幽”的山水美学真谛,在诗文铺展处,尽显卓绝辞采。
“丹梯迤逦入烟霏,古洞朱明隐翠微。”一联精工对仗,一露一藏,一开一合,把罗浮山的层次美、朦胧美、神秘美,写得淋漓尽致。上联以实景开笔,丹梯色彩明丽,线条舒展,迤逦扶摇直上,一半清晰铺展于视野之中,一半伸入缥缈云霏里,隐于仙境之中。下联收笔于虚境,朱明古洞藏于青山翠微中,不露真容。青翠朦胧山色与隐秘洞天福地,气韵清柔而神秘。纵观全联,虚实相映,藏露交替,以灵动精妙之笔,描摹一幅清丽玄妙的山水画卷。
“岩扃邃洞笼寒雾,瀑落危崖漱石霖。”西樵山岩扃洞府被浓雾紧锁,归隐于山林腹地,幽深静谧,敛锋藏芒,是为藏;飞瀑从悬崖倾泻而下,响声如雷,漱玉穿林,击石生霖,气势磅礴,雄姿飒爽,是为露。藏露共生,动静相映,明暗互衬,诗人如神之笔,活现山水风骨,令人足不出卷,饱览岭南名岳的雄奇与幽深气韵。
三
以浓淡相宜的笔法细腻描绘云烟山川阴晴朝夕万般气韵。
“疏林叠霭承朝露,画阁钟鸣晚雾濛。”晨曦初露,山林疏朗通透,薄霭如纱,晨露晶莹凝枝,山川清妍明净,这是淡墨铺陈的晨境。暮色四合,如画楼台钟声悠扬,烟雾漫涌,浓笼山川画阁,朦胧苍茫。浓墨渲染的暮韵沉潜静谧。一淡一浓,一明一暗,晨霏温婉暮雾沉郁,层次饱满,节奏分明,画面鲜活灵动。诗人笔触雅致流畅,浓淡切换无痕,衔接自然。山川朝暮景观立体呈现,意蕴绵长。
四
以动静相生之章法,铺展名岳云烟山川生生不息之生机。
《岭南四岳咏》独具匠心,以静载动,赋人性于静物,寄灵韵于山川,令烟岚山嶂有情志,人格化。“远嶂凝岚涵雾霭”这一“凝”,一“涵”,将死寂枯静的远山塑造成端庄温婉的仁者,岚雾也变得乖巧可爱,岚与山温情相依,亲情融融。“深林拥翠藏幽壑”的“拥”与“藏”把深林山壑云霭描绘得像一位胸怀天地的雅士,涵养深厚,目光深邃;“灵岩抱雾蕴瑶光”的“抱”与“蕴”,令晨雾魔变为柔白雅静、婉约之态的婌女,粗犷山岩也变得灵秀柔情了。云雾缠绕灵秀的山岩,雾里暗藏祥瑞之光,整个画面灵动鲜活起来,充盈着无限祥和的蓬勃生机。
动静相映,动静联袂,把名川云岫写得有声有色,生机盎然,意趣绵延。“千壑云回迷曲径,一溪风软送遐鸿”,上句叠峦山道静止,回旋的流雾瞬间联动起千嶂曲径,一个“迷”令宁静的画面鲜活,生动而迷离;下句溪水静淌,清风送飞鸿,声色兼备,情思野趣交融,意境旷远清幽。纵观全联,动静交融,形声色韵共生,勾勒出一幅富有自然生机,充盈飘逸从容情怀的山中徒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