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交通大学教师周庆贵,把人生最满意的一首“诗”,写在了故乡。
这首“诗”写在沂蒙老区杭头村一座240平方米的老宅里。老宅原本陈旧昏暗、布满蛛网,如今却藏书2万余册,成了孩子们放学后的好去处。
今年4月,周庆贵入选中宣部印刷发行局公布的2026年“乡村阅读推广人”。他说:“脚上沾满泥土,才能产出有温度的作品。图书馆,是我写给故乡最满意的一首‘诗’。”
给孩子一张安静的书桌
杭头村位于山东省临沂高新区马厂湖镇,始建于明朝,距临沂市中心约10公里,是一个典型的城郊村。村里一直有尊师重教的传统。
记者跟随周庆贵在村中漫步,商贸物流业的繁忙景象随处可见:便利的地段吸引外村商户来此租用厂房,运输小商品的货车在街头巷尾穿梭。
一条穿村而过的主干道,是周庆贵多次向记者提起的“意象”。路修好了,但一些年长的村民仍保留着往日的出行习惯,不熟悉信号灯和斑马线规则,就近横穿马路。“这在我眼中就像村里人的困境:想向城市跨越,但认知和意识的局限导致缺少通路。”
周庆贵就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母亲为凑学费四处借钱,大哥放弃升学去打工。那时家里没有专门的书桌,稻田边、菜地里都留下过他看书的身影。他一路考到济南、上海,如今留在上海交通大学任教。路越走越远,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乡土。
一次次返乡中,周庆贵越发忧心。村里人或打工或经商,常常早出晚归,下班后一头扎进村里热闹的小饭馆。“大人们推杯换盏到深夜,孩子们就在角落里用短视频和游戏消磨光阴。”
“图书馆不是万能的,但目前的乡村似乎到了急需它的时候。”2019年年初,周庆贵在文章《杭头村需要一间图书馆》中写道。有网友在他呼吁家长多陪孩子看书的文章下留言:“村里的小孩只会看短视频,不会去图书馆的。”
想到老家的孩子们,想给他们一张安静的书桌——在村里办一所图书馆的想法涌上心头。
老宅变身图书馆
最初,周庆贵想在自家建一间书房,当作示范。他购置桌椅、书架,将十几平方米的卧室布置为安静的读书角。“朋友带着孩子来串门,孩子们待在小书房就不走了。”
不过,“样板房”没能带动其他村民效仿,“他们没有这种意识,有的也缺乏经济条件”。周庆贵决定把书房升级为小型图书馆。选在老宅,既图方便、避免产权纠纷,也想借“博士之家”的名头潜移默化影响村民。
老宅陈旧昏暗、布满蛛网,窗户还是木框的,光装修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周庆贵与几位朋友反复沟通,让他们动员亲朋好友,最终换来鼎力支持,凑够8.5万元启动资金。
2021年,读博的第三年,周庆贵怯怯地对70岁的父亲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咱们把老屋装修出来,开个图书馆吧,供村里人看书,免费。”
“想弄就弄吧!”得到父亲的支持,周庆贵喊来亲戚朋友,一起动手拆换门窗,吊顶刷墙,安装书架桌椅。“一个房间刚刚装修完毕,还没来得及打扫,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坐在角落看书。”
中华书局国学文库、全套茅盾文学奖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世界文学名著、各类学术经典……周庆贵和朋友们自掏腰包,置办了图书馆第一批藏书,馆里从此“有底”了。
春天来了,大家各奔东西,守馆的重任落在父亲肩上。父亲没什么文化,却把管理员当成正事儿。他住在偏房,每天开门、教孩子签到,晚上等读者走完再关门,打扫整理。
热心人越来越多。一天,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大爷拎着满满当当的化肥袋来到周家,袋里是他多年收废品时挑拣出的旧书。日积月累,馆里的“家当”越来越齐整,既有严肃读物,也有童书。
“能多暇坐图书馆”
村里突然“冒”出个图书馆,一开始并不为人看好。
周庆贵先从自己毕业的村小打开局面。当年的村小如今已是九年一贯制的临沂启阳实验学校,不少老师都是他的同乡。“假期一有空,我就返校给孩子讲诗词,推广乡村图书馆,有时还会带来名校明信片、文创产品,购买本子、笔等文具,鼓励他们来看书。”在他的带动下,学校组织学生来馆阅读,不少孩子慢慢找到读书的乐趣。
“很多家长知道读书重要,但不知道去哪里读、怎么读。每当周庆贵在学校操场开展读书活动,围墙外总会围上不少家长静静聆听。”启阳实验学校老师王丹丹说,不用跑到市里就能看到种类丰富的书,学生们的积极性明显提高了。
慢慢地,图书馆成了孩子们的学习角,可以写作业、讨论题目。12岁的学生陈冠宇说,图书馆比家里安静,既可以学习也可以看课外书,假期每天都会来。
周庆贵还通过亲友,邀请城里的孩子来村里听诗词课。“孩子们可能是冲着我们的活动来,但这里热闹了,城里的孩子来了解乡土,农村的孩子也会更开朗。”
孩子多了,维持秩序又成了难事。一年春节,周庆贵号召“文化过年”,不少孩子来看书。父亲准备了瓜子水果,事后现场一地狼藉,桌椅东倒西歪,垃圾无人收拾。老人默默收拾残局,第二天照常开门。思源图书馆全年无休,门口的签到簿上,孩子们的签名如今成了父亲的“考勤表”。
“正因为村里有落后的观念,建图书馆才有意义。”周庆贵说,建图书馆不只是提供一个读书的地方,更要让乡村向文明靠近一步。他在《寄杭头村思源图书馆诸同仁》诗中写道:“解得春来风力苦,年年吹水莫朝东。能多暇坐图书馆,便是红尘不老翁。”
“在乡望城,在城望乡”
思源图书馆的使命,周庆贵总结为:“在乡望城,在城望乡。”
所谓“在乡望城”,是希望乡村在文化服务供给上向城市看齐,激活优秀文化传统。思源图书馆里,整齐摆放着一整套“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这些书摆着就有价值。我希望孩子们知道,世界上还有广阔深邃的知识海洋,等待他们去探索。”
图书馆渐渐成了周边学校的“第二课堂”。一次停电,有位语文老师直接把学生带到图书馆继续上课。临沂启阳实验学校校长李振海主动联系周庆贵,想建好校内外阅读空间,形成“村校一体”的阅读体系,两人一拍即合。
一座图书馆,悄然改写了部分孩子的人生。杭头村党支部书记苏振超说,“博士之家”的榜样作用逐渐显现,村里“读书成才”的风气浓厚起来,今年有28个孩子考上大学。每到高考季,周庆贵还会为村里的准大学生和家长举办相关讲座,让孩子们对大学、对职业规划有更清晰的认识。
而“在城望乡”,是希望走出乡村的孩子们保留对家乡的牵挂,也让城市孩子了解乡村。如今馆里的读者,城市孩子和乡村孩子各占一半。近两年,周庆贵的母校山东财经大学关注并支持思源图书馆,不少学生来这里开讲座、做志愿服务;组织校友带着子女来参观,让孩子思考自己能为乡村做什么。上海交通大学暑期社会实践团也走进思源图书馆,大学生们整理图书、走访村居,为高考生及家长开展志愿填报咨询。
“作为馆长助理,我参与制定图书馆发展规划、年度工作安排与经费预算,还起草了志愿者手册。这不仅锻炼了我的能力,也是独特的田野调查,让我明白学生社会实践能够影响人、服务人。”山东财经大学2025级本科生倪梦莹说。
村有诗书,田园不芜
乡村图书馆为什么叫“思源”?
“思源”二字取自上海交通大学的校训“饮水思源、爱国荣校”,寓意饮水思源、反哺家乡;也源于周庆贵心中时常浮现的儿时画面:田园静谧,稻香浓郁,少年闲游。“越是远行在高楼大厦间越害怕乡土的变迁。传递一屋书香,希望故乡的孩子不忘根、不忘本,未来反哺家乡。”
近两年,思源图书馆的故事走出杭头村,志愿者也增至80多人,上海财经大学、临沂高新区有关单位及各地热心人捐书捐款,图书从四面八方寄来。今年8月,上海高校“行走祖国”主题教育活动师生走进思源图书馆。
乡村振兴,文化先行。周庆贵介绍,一些地方公共图书馆、乡镇文化站、农家书屋、中小学校图书室基础设施薄弱,阅读资源匮乏,已有很多朋友来讨教经验,想把这种模式复制到更多乡村。
最近,周庆贵在整理《思源图书馆建设手记》,系统记录图书馆从无到有的历程,希望留下可复制的经验。乡村图书馆像一棵树,扎根老屋,守护田园。满架图书如同种子,待人翻阅,随风播撒。
据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