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画画的。读完汤成难短篇小说《深山访友》(刊于2026年第7期《人民文学》)的那个下午,我铺开一张四尺宣纸,想画点什么。笔蘸了墨,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全是老木立在船头的影子,江水苍苍,远山茫茫,像一幅未及收拾的旧画。贾岛说“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可汤成难偏偏让老木见到了老魏;刘长卿说“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可汤成难偏偏让这条古道上走着一个访友的孤独者。这“见到”与“见不到”之间,藏的或许正是这篇小说最幽深的墨韵。
老木是个画画的。腊八未到便动身,坐船,逆水而上,去邛山访老魏。行囊里只有几张宣纸、几支笔、毛毡、墨,以及一幅敝帚自珍的《深山访友图》。读到这里,我便觉得亲切——一个画者去访另一个画者,这本身就是一幅画。
汤成难写景,笔笔都是国画的笔墨。船行江上,“冬天的江面雾气弥漫,水面闪着白光,像一条铺得齐整的水泥路”。这句像极了倪瓒的“一河两岸”——空阔、萧疏,留白处全是寒气。老木立在船头,“有一阵他真想跳进去,好像那江面粼粼的光能托住他瘦弱的身子”。这不是寻常的景物描写,这是画者的心眼——他把江面看成了可踏的光,把现实看成了可入的境。去年初夏来邛山时,“江岸上绿色稠密,似乎连江水都要被染成绿色”,搭乘西瓜船,“轻舟已过万重山”。而这一次是冬天,水泥船、运煤船,灰扑扑的,连船上的人都是灰不溜秋的。两次邛山之行,一夏一冬,一轻一重,一快一慢,汤成难用季节的对比,把两幅山水——一幅青绿,一幅水墨——并置在读者眼前。
最让我击节的,是老木在甲板上用煤炭涂画的细节。“老木捡到一小块煤炭,用力捻开,随手在水泥甲板上涂画起来。他用的是国画里的皴法,雨点皴、斧劈皴……”一个画者,困在灰扑扑的运煤船上,可他照样画画,照样用皴法。这让我想起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真正的画者,眼中无处不是纸,手中无处不是笔。汤成难写老木画画的痴,其实写的是所有创作者的痴:媒介可以简陋,但心不能简陋。
这篇小说最动人的,是老木与老魏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去年老木来邛山,是来向老魏“讨教”画艺的。那时他“渴望快,也渴望慢”——快,是因为急切地想见到老魏;慢,是因为害怕自己画得入不了老魏的心,那种心情,像极了第一次携画谒见前辈的后生,患得患失,忐忑不安。而这一次,腊八未到便动身,同样是逆水行舟,同样是渴望快也渴望慢,但“心境完全变了”。
变在哪里?我觉得,变的不是“访友”这个动作,而是“友”这个字的分量。上一次,老魏是“师”;这一次,老魏是“友”。从“讨教”到“访友”,一字之差,却是一整幅画从“工笔”到“写意”的转变——工笔求的是精准、是技法、是“像”;写意求的是神韵、是心境、是“真”。老木此行,不为学什么技法,只为见一个人。正如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所写:“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寻找本身,已经是一种抵达。
小说中有一个细节让我久久难忘:老木的画卖得不好,少人问津,因为他的画不够“喜庆”。一个画者在现实的夹缝里挣扎,却还要在腊月里逆水行舟去深山访友——这本身就像一幅“不够喜庆”的画:没有大红大绿,没有热闹团圆,只有寒山、古道、一个孤独的行者。但正是这种“不够喜庆”,让这篇小说有了真正的温度。皎然《寻陆鸿渐不遇》写“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寻人不遇的怅惘里藏着对隐者的敬意;丘为《寻西山隐者不遇》写“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不见其人却已得其境。老木呢?他见了老魏,但汤成难没有写他们见面后说了什么、画了什么。见,即是全部。
汤成难是学建筑出身的,这或许能解释她小说中那种奇特的“结构感”——她不是在造景,而是在造境。
整篇小说的节奏,像一幅手卷徐徐展开,开卷是冬天的江面,雾气弥漫;然后倒叙去年夏天的邛山之行,青绿满纸;再回到当下,运煤船、煤炭、甲板上的皴法;然后镜头拉回老城区的画室、三合院、那面爬满枯藤的墙……时间与空间交织,现实与回忆互渗,像极了国画中的“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层层推进,步步深入。
汤成难的语言是“留白”的。她很少直接写老木的情绪,而是通过景、物、动作来传递。比如老木画室那面东墙,“爬山虎如同壁虎小爪子一样的根须”,“老木时常对着这面墙发呆,想象这是一幅由枯藤绘出的山水画”。一个被高墙围困的画者,把墙上的枯藤看成山水——这不是逃避,这是转化。戴叔伦《春日访山人》写“相携林下坐,共惜鬓边华”,老木与老魏的友情,大概也是如此——不必多言,共惜而已。
当代小说太喜欢“讲故事”了,情节要密,冲突要烈,情绪要满。而汤成难偏不。她的小说写得很沉稳,小说节奏压得极好,她是一个快时代中非常慢的写作者。这种“慢”,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品质。《深山访友》里,老木坐船逆水而上,船很慢,水很冷,但他不急。这种“不急”,是对“快”的抵抗——对信息爆炸的抵抗,对效率至上的抵抗,对一切催促人“快点抵达”的节奏的抵抗。
刘长卿还有一句诗:“不为怜同病,何人到白云。”老木去深山访老魏,不为“怜同病”,只为“到白云”。在这个人人都被算法推送、被流量裹挟的时代,还有多少人愿意逆水行舟,去深山访一个老朋友?还有多少人愿意在水泥甲板上用煤炭画一幅画?还有多少人愿意对着枯藤爬满的高墙,想象一幅山水画?
掩卷之后,我在宣纸上落了笔。画的是寒山,是古道,是一个独行的背影。但画着画着,我觉得那个背影既是老木,也是我自己——每一个在喧嚣中试图寻找宁静的人,每一个在现实中试图守住一点“不够喜庆”的痴心的人。
汤成难说:“我渴望做那个风雪兼程的访者,不问路途艰险,不管天气寒凉。”这句话让我想起李白的“拨云寻古道,倚石听流泉”——寻的是一条古道,听的是一脉流泉,但真正寻到、听到的,其实是自己的心。
《深山访友》写的是老木访老魏,但汤成难真正写的,是一个人对另一种生活可能性的向往。老魏在深山里,老木在俗世里;老魏画的是自己想画的,老木画的是卖不出去的“不够喜庆”的画。老木去访老魏,访的其实是一个还没有被现实磨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