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可解成长的渴。（AI图）
去年秋天，儿子刚上四年级，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我喊他吃饭，他嗯一声，眼睛不动；我喊他写作业，他嗯一声，手指不停。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我站在他旁边，他浑然不觉。起初我只当是贪玩，可时间一长，我发现他放下手机后的样子，未见满足，倒显出几分空落落，宛若一株被烈日晒蔫的苗。我心里一动：他是不是渴了？
我说他“渴”，不只是一个比喻。他渴故事，渴远方，渴一个值得他仰望的英雄，渴望被理解、被点燃、被带着往深处走。这些渴求每天都在生长，可手边只有一块屏幕。屏幕给他的是甜，是快，是一口接一口的刺激，但甜过之后嘴里发酸，快过之后心里发空。他越喝越渴，越渴越喝，陷入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循环里，消解的只是一时之闷。
于是，我开始试着换一种方式。晚饭后我放下催促，自己坐在沙发上翻书。起初他毫无反应，照旧刷他的短视频。第一晚、第二晚他都没理我，我也不急，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有时笑出声，偶尔念一句给他听。第三天晚上，他凑过来问我在看什么，我合上书给他看封面，是《老人与海》。他翻了两页，说“好像挺酷的”，然后抱着书回自己房间了。
那一晚他没有再碰手机。我路过他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很安静。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那个老头儿真倔。我问他哪里倔，他说“他跟大鱼较劲那一段，我啃数学题也是这股劲儿”。我笑了，他也笑了。我问他有没有不懂的地方，他说有几个词不太明白，我陪他查了查字典。那一瞬间我察觉，他心里的那杯水，开始续上了。
从那以后，我们约定每天睡前读20分钟。有时他读他的，我读我的，各坐沙发一头，屋里只有翻书声。有时他读到有趣的地方，会凑过来给我念一段，念得磕磕绊绊，却眉飞色舞。我不评价他读得好不好，只问他“后来呢”，他就更起劲地往回翻，非要找出“后来”不可。那段日子，我们家晚上很少开电视，也很少有人刷手机，满屋子都是书香。
当然他还会玩手机。我没有禁止，也禁止不了。但我不再焦虑，因为我看到他有了另一片可以去的天地。游戏是别人的王国，书里的王国才是他自己的。他在书里遇见那些先贤、英雄、远行者，遇见一个个比自己更辽阔的人。他们跟他说话，一句一句地把他心里那块发干的土润开。他的作文里开始出现一些句子，不算华丽，但有温度，如同刚浇过水的叶子。
有一天他问我：“妈，你以前怎么不早逼我读书？”我说：“逼出来的不算，自己渴了才会找水。”他想了想，说：“那我现在是渴了。”我说：“渴了就喝。”他笑了，从书架上抽走一本《苏东坡传》，说这个老头儿也倔，他喜欢。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一个孩子心里不渴了，眉目间自然就舒展开了。
前几天，他抱着那本《苏东坡传》坐到我旁边，念一段苏东坡被贬的故事给我听。念着念着声音低下去，最后轻轻合上书，望着窗外发呆。我知道他读进去了。手机是糖，越吃越渴；书是水，无声无息地把人润了。
教育一个孩子读书，说到底不是往他脑子里塞东西，而是看见他精神深处那口井，帮他把水打上来。他渴，书给了解药；他闷，书给了出口；他年少，书带他去经历无数种成长。那一刻我确信，这个孩子，正在被书香慢慢地、好好地解着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