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是从古巷的瓦檐上升起来的。先是巷口那棵老榕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一直铺到青石板的尽头。然后月光就顺着瓦楞一道一道淌下来,像谁把一匹白绸缎,从屋檐抖落到了地上。我踩着那片月光往里走,脚步声在窄窄的巷子里来回弹,弹着弹着,就弹回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巷子里住满了人。东头张伯的豆腐坊每天凌晨3点就亮灯,石磨转动的声音闷闷的,像巷子自己在打呼噜。西头李婶的院子种了一架葡萄,秋天葡萄藤枯了,光秃秃的枝杈搭在墙上,月光照上去,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没完成的水墨画。我们这些孩子就在月光底下疯跑,跑到巷尾的井台边,趴在井沿往下看——井里的月亮比天上的圆,也比天上的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捞上来。
那时候的中秋,是从巷子里飘出来的。李婶家的灶上蒸着芋头,张伯把刚点好的卤水豆腐切成小块,用荷叶包了分给左邻右舍。母亲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方桌,桌上有月饼、柚子、田螺,还有一壶桂花茶。我们小孩子等不及拜月,先围着桌子抢田螺吃,手上沾了酱汁,就跑到月光下互相抹脸,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年中秋,巷子里下了一场小雨。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漏出一小片光。我们以为月亮不来了,急得在巷子里转来转去。父亲把家里的灯笼找出来,用红纸糊了,点上蜡烛,挂到门楣上。一盏,两盏,三盏——整条巷子亮起来,像地上也升起了一排小月亮。我们提着灯笼从巷头跑到巷尾,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不肯睡觉的精灵。
我渐渐长大了。又一年中秋,我在看月亮,月光落在瓦片上,也落在我摊开的课本上。巷子里安静了许多,孩子们不再疯跑,大人们也不再搬桌子出来。只有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吹得门环轻轻响了一声。
后来巷子老了。豆腐坊关了,石磨被搬走了,只剩墙角一圈磨出来的凹槽;李婶的院子空了,葡萄藤也枯了……巷子里的人家都搬走了,搬去新城区的楼房里。老墙上的标语褪了色,门楣上的木雕也缺了角。
月光还是每月都来。它只管从瓦缝里漏下来,从墙头上漫过来,从老井的水面上一圈一圈漾开去。它照过的每一块砖,都记得从前住在这里的人。
后来又一年中秋,我回来过,当时巷子里有一位老人坐在门口剥花生。她眯着眼看了我好久,才说了句“长这么大了”。月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落在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壳上,落在我们中间那段沉默里。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从前那些中秋夜:想起母亲把月饼切成小块,想起祖母摇着蒲扇,想起父亲挂灯笼时踮起的脚尖,想起我们提着灯笼在雨后巷子里奔跑,笑声撞在老墙上,又轻轻弹回来……如今,只有月光还在。
大概,乡愁不是一条路,你能在上面走回去就到了。乡愁是一片月光——不管你回不回去,它都依然照在那些门牌上,照在童年奔跑过、如今长满荒草的石板路上。
月光把整条古巷洗得发白,像一封写了很久却从未寄出的信。巷口的老榕树还站着,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拖到我的记忆里,洒到每一个有月亮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