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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又到中秋月圆时

日期: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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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沙湾上空的圆月。 湛江日报记者 张锋锋 摄

  黄昏时分,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晚霞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像极了小时候老妈在院子里晒的陈皮。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湿意,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是月饼的味道。家旁边的吴川饼铺,又在赶制中秋的月饼了。

  我的故乡吴川,是个枕着鉴江入海的小城。那里的中秋,是从做月饼开始的。离中秋还有一个月,街巷里便飘起了糖浆的甜。吴川人做月饼,讲究的是“足料”——五仁要粒粒饱满,叉烧要肥瘦相间,冬蓉要炒得透亮。饼模是祖上传下来的,枣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纹,在岁月里磨得油亮。老妈的手轻轻一按,一压,一敲,一个月饼便脱模而出,圆润饱满,像一轮初升的月亮。

  记忆最深的是炒馅的夜晚。大铁锅里,糖浆翻滚着琥珀色的泡泡,琥珀色的光映着老妈专注的脸。她把冬瓜蓉、芝麻、瓜子仁、橄榄仁一样样倒进去,手臂不停地搅动。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落在灶台上,瞬间就蒸腾了。空气中弥漫着焦糖的香、坚果的香、陈皮特有的清苦的香。我在旁边看着,觉得那香味是有颜色的——深琥珀色的,温暖的,像中秋夜悬在天井上空的月亮。

  “慢工出细活。”老妈常这么说。她说吴川的月饼,吃的是耐心,等的是团圆。在外地工作的姐姐,中秋前都会回来。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提着网兜装的水果,走到巷口就喊:“阿妈,我回来了!”老妈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撩起围裙擦手,眼角笑出细细的菊花纹。

  中秋夜,天井里摆开圆桌。月饼被切成小块,一人一块。月光透过龙眼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桌上落成一片碎银。

  老爸指着天上的月亮说:“看,吴刚还在砍桂树呢。”我却只顾着吃月饼。五仁的香,叉烧的鲜,冬蓉的滑,还有那一点点的咸蛋黄,沙沙的,像含着一口月光。老妈总是把她那份蛋黄挑给我,说:“细佬仔吃了蛋黄,眼睛亮,看得到回家的路。”

  后来我离开了吴川。求学,工作,一直在外辗转。每到中秋,我也买月饼,广式的、苏式的、京式的……各式月饼包装越来越精致,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或许是那口焦糖的香,或许是橄榄仁特有的微苦,或许是饼模上缠枝莲花的触感——那里面藏着吴川的水,吴川的土,吴川的海风。

  去年中秋,我又回家了。老妈已经不在,但那家饼铺还在,只是已换到了第三代传人。我去买月饼,年轻的老板认得我,多给了我一块:“尝尝,还是老配方。”我站在街头咬了一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是那个味道。琥珀色的,温暖的,像中秋夜悬在天井上空的月亮。

  原来,不管离开家乡多久,故乡的味道不会消散。它藏在味蕾深处,像一枚琥珀里的昆虫,保持着最初的姿态。当月光洒下来,当海风吹过来,当糖浆在铁锅里翻滚起琥珀色的泡泡,那些记忆便活过来。老妈的手,老爸的月亮,巷口的呼喊,都还在。它们在月饼里,在月光里,在每一个游子的心里。

  此刻,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铺开一道碎银,像极了老家天井里的月光。我拿起一块吴川月饼,对着月亮举了举。月光下,月饼的截面像一幅精致的画——五仁嵌在琥珀色的冬蓉里,像撒在月光里的星辰。

  我想起老妈的话:“吃一口月饼,就望见了故乡。”是的,望见了。望见了鉴江的帆影,望见了梅菉镇的骑楼,望见了天井里那棵龙眼树。望见了,故乡的月亮,和月光里等待团圆的,一双双眼睛。

  又到中秋月圆时。无论走多远,只要咬一口吴川月饼,就知道,故乡在。月亮在。那些爱着的人,也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