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我细细品读邓存波的诗集《温度是野生的》,颇多感触,一吐为快。这是邓存波出版的第二本诗集,延续了《温暖不老》的诗情脉络,让我们看到一个兼具摄影家、散文家身份的诗人,在诗歌创作中所展现出的才情、诗意与美感。
邓存波是一位富有生活情趣、阅历丰富的诗人。从乡村到县城,从雷州到湛江市区,从教育、新闻战线到杂志编辑,他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座创作富矿。多年风雨兼程、走南闯北,真正做到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为他诗歌题材的多样化奠定了坚实基础。
他在诗集里坦露心声:“我喜欢写诗的初衷,不是为了要写出多好的诗,而是为了要多写诗才好。”这既是他行走诗歌江湖的心声,也是他坚持创作、不断拓展题材的内在动力。花鸟虫鱼、山川湖海、风雨雷电、旅途行踪,皆可入诗。只要有所见、有所闻、有所悟,他便信手拈来,真正做到“处处留心处处诗”。
在《红土地不冷》中,他写道:“玉米地不怕冷/冬天又长出了嫩叶”“没空的红土地,已赶在早春/许下了来年全部的热情。”《风水塘》写故乡邓宅寮村:“与村子同龄,与古井同梦”,“每一滴水珠/都养活着一个故事”。
即便是日常晨练,也能踩出一行行诗。在《北桥公园的早晨》中,他看见三角梅绽放、蜂蝶飞舞,“河水一直在拨弄古筝/暗合了晨跑的步数/和花开的节奏”——步数与诗行,在此刻悄然重合。
邓存波诗作题材的广度,尤其体现在对故土与旅途的双重书写上。他将笔尖对准深爱的红土蓝海,谱写雷州半岛的“红蓝交响曲”。在《今天开海》里,他由衷赞叹:“疍家人的明天/就是/一手开着渔船,一手弹着浪漫曲调的现代人生活。”在《致深坑西村》,他思考半岛文明的走向:“也许,雷州的文明/海水喂养的只是一半的灵身/只有南渡河愿意开疆拓土/所到之处,土地都能站立起来/活成雷州人的模样。”
诗集中专设旅游诗辑,多为旅途即兴之作。每到一地,他必观其名、察其形、溯其史、听其故事,为写诗做足功课。《桂林诗章》以反常规的命名方式,留下《在广西师大,除了回忆》《恭城,除了柿子》《漓江,除了自己》等独特履痕。前年,我与邓存波等同仁自驾游珠海,归来时众人两手空空,唯他满载诗情,写下《三灶》《情侣路》《淇澳岛——淇澳村——白石街》等篇章。
近年来,我常于周末与邓存波挎相机、携纸笔,环半岛而行,走农庄、访渔村、登海岛,将红土蓝海的诗意尽收怀中。在《硇洲岛》,他仰望灯塔:“这双金睛火眼/所有的过往/尽收眼底。”在《湖光岩》中,他避开俗套的实景描摹,转而以意象取胜——将玛珥湖比作“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在一片叶子上,多少年了/昨天这么一滴,今天仍是这么一滴”;又喻为一口锅,“一圈热,一圈冷/一层实,一层虚/一个神话故事,煮着另一个神话故事”。一个“煮”字,六个“一”字,诗意顿生,湖光岩的绵长与深邃,尽在其中。
邓存波在诗集《后记》中写道:“诗人不仅要写,还要像你自己写的那样去生活。”先像诗一样生活,再把生活写成诗,这使他的创作呈现出鲜明的日常化、生活化特征。从《温暖不老》到《温度是野生的》,他自觉地在日常中掘进,以日记体诗的方式,逼迫自己多写、勤思。
他坦言,不论身在何处、何种心境,哪怕是茶余饭后、睡前醒后的一瞬,灵感一来,便打开手机里的“有道云笔记”,沙沙写就,半小时成稿,随即发朋友圈,再从容转入其他事务。这种“日常写作”,不占太多时间,篇幅短小易改,因而得以长久坚持。
正是这种持之以恒的日常书写,让邓存波练就了“平中见奇”的发现之功。正如他所言,这些诗“虽然来得匆促,但非常生态自然,没有任何装饰打扮化妆之嫌”,恰印证了罗丹那句名言:“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诗意的发现,正是从“日常”通往“非常”的桥梁。
他是有30多年驾龄的老司机,车行途中,目光所及,皆可成诗。《修车记》里,他感慨:“没车子的日子/我是如何走过来的”“把车子开进修理厂/好像自己也要一起住进医院。”家中鱼缸养鱼,他借《一条鱼的幸福感》反观自身:“我的日子也如此/你却比我过得快活/你追求的只是一口鱼缸/我却梦想着一个地球。”轻与重、简与繁,“幸福”这一无解之题,在人鱼对照间,显出几分哲理况味。
日常之物,经他点化,往往别有意味。在雷州老家,他在庭院种柚,待客时亲手采摘,遂有《摘柚子》:“叶子还摇摆在春夏间/秋天已经熟在了半空/一轮轮的圆月落在树梢/把秋天摘下来/北方已经白雪皑皑/南方依然红黄相间。”以“圆月”喻柚子,形神兼备,将一季酸甜的时光,献给读者。
《温度是野生的》收录100多首诗,字里行间皆有温度、有生命。太阳如此,江河如此,人类更如此,诗歌亦然。邓存波擅用拟人、通感,在情景交融中传递生命的质感,架起情与景、人与物之间的桥梁。
亲情书写,尤见生命热度。《母亲的端午节》里,这位“独特”的母亲,懂得“上山摘艾草,割簕古叶”,去看龙舟,更在清晨起身祈福——“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更是为了今天这个诗神”。《母亲种豆角》则细描母亲种菜的全程:埋种、插标、筑架、浇水,一位闲不住的老人,在菜地这个“舞台”前,“天天蹲守/聆听豆角成长的故事/欣赏生命拔节的旋律”。
以“温度是野生的”为题,本身就昭示着强烈的生命意识。野生,即自然,即本真。世间万物,凡有生命者,皆有温度。《大舅》通过几帧旧影——“一张长长的脸/竹竿般的身材/还有您喝了半辈子酒的手势/抽了几十年的水烟筒”,勾勒出亲人鲜活的生命剪影。
即便咏物,亦重生命的质感。《落叶》是“写给大地的文字”,“生硬的,成熟的/都是对岁月的抒情”。《捡一朵花装饰自己》写从垃圾桶旁拾回残枝,“叶子还有些绿”,便养了一年,“花都老了/新年来了,鲜花来了”。诗人由此生发感叹:“捡一朵花来装饰自己,似乎/比自己种的更有意义/已有点像读一本旧书。”残花如此,生命亦如此,旧书如此,岁月亦如此。
掩卷沉思,邓存波的诗,无论是题材的多样、日常的抒情,还是生命质感的呈现,归根结底,源于他对生活与生命的热爱。红土蓝海、旅途履痕、花鸟虫鱼、风雨雷电……皆因这份热爱,汇聚成诗。温度是野生的,更是暖热的、自然的;而诗人对生活与生命的挚爱,则是人为的、发自肺腑的——那是一股奔流不息的诗情热流,在字里行间持续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