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这种月饼香。”孙子脆生生一喊,牵出我久远的记忆。
已年近七旬的我,生长在农村。20世纪60年代,中秋年年有,月亮岁岁圆,月饼却非家家有。直到有一年中秋前,我家分得了一张月饼票。父亲捏着票,脸上笑开了花:“今年要好好庆中秋。”中秋节当天,父亲天还没亮就揣上饼票,步行几里去镇上糖饼店排队。我们从中午就不停来到村口张望,盼父亲提纸包回家。
父亲回来时,日头偏西。他提着油纸包,麻绳捆得方正,上面盖着红纸,油已渗出,洇出深色印子。我们围上去,父亲却把纸包高高举起,说要等晚上月亮升起才能吃。我们像被定住一般,围着纸包转,鼻子凑上去闻了又闻。
终于月上柳梢。母亲在天井铺开草席,父亲郑重解开麻绳,展开油纸。月饼整齐躺着,饼皮金黄,印着模糊的“中秋”。父亲把一只饼切成瓣,每人一瓣。我捏着饼,先舔饼皮油光,再一点点咬边缘,把硬邦邦的青红丝含在嘴里,等它变软。五仁里的冰糖在齿间嘎吱响,花生油脂香混着芝麻焦香,久久不散。月光洒在月饼上,也洒在每个人笑脸上。
20世纪80年代后,生活像被施了魔法般,一天天丰盈。月饼花样琳琅满目,枣泥、豆沙、什锦、蛋黄层出不穷。有一年中秋,妻子买了莲蓉蛋黄月饼。当晚一家人坐在阳台,收音机里放着嫦娥奔月的故事和歌,电扇送来凉风。孩子们一人拿一个,咬两口就放下,说太甜太腻。我默默捡起剩下的半个吃完,却找不到当年一家人分食一瓣月饼的香甜。
如今,月饼花样更是越来越多,包装越来越奢华。孙子挑了一块冰皮月饼,咬一口皱眉,说不如冰淇淋。我只是笑了笑:他大概也无法吃出我小时候那一块月饼的香甜——那时候,一块月饼能甜透我们一个童年。
让人怀念的,大概也不只是月饼那一口甜,而是一家人分食一块月饼时彼此贴近的温暖。父亲高举油纸包的身影,母亲摇蒲扇的侧脸,姊妹围坐竹席的月光,都封存在那块硬邦邦的五仁月饼里,成为回不去的旧时光。
“爷爷,你在想什么?”孙子的喊声让我回过神来,我笑着掰开一块五仁月饼递给他。“这种月饼香。”月光下,他的小脸被甜香映得格外明亮。
我想,多年以后,他如果记起这个中秋,记得爷爷给他掰月饼的样子。大概也就是尝到月饼最深的香甜了——不只是舌尖上的甜,更是血脉里的暖,是一代代人围坐月下时,彼此传递的那份无需言说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