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秋天,天气渐渐转凉,歇了一整个夏天的陈阿婆,又支起栏圈饼的小摊。
天微亮,老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尽,陈阿婆的栏圈饼摊已经升起一缕淡淡的油烟。搪瓷盆里盛着调好的面浆,炒香的米饭、新鲜虾、腊味片在旁边整齐排开。炉火幽蓝,锅里热油微微冒泡。
栏圈饼的模具用镀锌铁皮做成,外形如圈谷子的竹栏圈。因此,用这模具做出来的饼,镇上人便叫它栏圈饼。先在栏圈铁模内里涂上一层面浆,填满压实炒米饭,再淋一层面浆封住顶面,连模带沉入滚油慢炸。待到外皮炸至微黄定型,握着模柄往锅沿轻轻一磕,圆滚滚的栏圈饼便挣脱铁模,浮在热油面上嗞嗞作响。想吃得丰盛些,便往饭上加两条鲜虾、几片腊味,炸透之后鲜味全锁在饼里,咬下去,鲜香满口。
每天6点一刻,老李头准到来,搬过一张矮凳坐到摊前,眯着眼看阿婆翻动锅里的栏圈饼。
“还是老规矩?”陈阿婆手上不停,头也没抬。
“多加两条虾。”老李头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应道。
栏圈饼出锅,陈阿婆用长筷子夹起,搁在铁架上沥油。老李头伸手接过,也不怕烫,咬下一口,酥脆的声响在清晨的街边格外清晰。
摊前渐渐围拢了不少人。有背书包的孩童,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有清早出门散步的老人……大家都聚在一锅热油前,等着栏圈饼出锅。
“阿婆,今天虾新鲜不?”一位相熟的街坊探着脑袋问。
陈阿婆一边磕模一边应:“你放心,清早从海边送上来的,甜着呢。”
一位小男孩钻到摊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油锅里翻滚的栏圈饼。陈阿婆从架子上夹起一只,递过去:“小心烫。”小男孩接过来,左右手倒了两遍才拿稳,咬下一口,烫得直哈气。他奶奶在一旁嗔怪:“慢点吃,没谁跟你抢。”
一位街坊侧过身子:“先让给孩子,莫误了上学。”刚到的邻居伸手拍拍我肩膀:“帮我带两个,我赶着去加油。”话音未落,零钱已经塞到我手里,人骑上摩托一溜烟不见了。我顺手收好钱,等栏圈饼出锅一并拎回去。
久居大城市,早习惯了手机一点,早餐搁门口的日子。可小镇不一样,想买一份栏圈饼,少不了要耐心等。等的工夫,香气阵阵漫过来,丝丝缕缕撩着胃口。
街坊们一边等栏圈饼出锅,一边和身旁邻里闲话家常:后巷老周前几天摔了腿,邻里轮番去照看;前街谁家添了胖娃娃,谁家院里柚子熟了……说的全是家长里短、柴米油盐。
整条巷子除了栏圈饼,还有清香扑鼻的叶搭粑、碗仔饮、蛤蒌粽。都是小镇代代相传的老味道。这些朴素寻常的乡土小食,没有精致包装,没有花哨招牌,却是从街巷里长出来、带着烟火熏过的味道,在大城市里吃不到。
日头一点点爬高,摊前的街坊渐渐散了。老李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矮凳还搁在原处。陈阿婆拿起抹布擦拭台面,油锅里最后几只栏圈饼还冒着细碎的油泡,热油微微颤动。我蹲在那里,手里最后一口栏圈饼已经凉透了,却迟迟没有咬下去。
陈阿婆坐在矮凳上,轻轻捶着腰。一位年轻妈妈买了两只,牵着孩子慢慢走远。油锅的热气扑在脸上,恍惚间,我又想起小时候跟在母亲身后,哭着要栏圈饼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