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长大,越爱念旧。尤其入秋,月亮一点点圆起来,我总会想起老家那口米缸。
那是普通农家的大储米缸,敦实、厚重,常年立在屋角。一缸白米,满满当当,守着一家人一年的烟火。缸口盖着厚木盖,严严实实,挡潮气,也藏秘密。
我童年最珍贵的中秋秘密,就藏在这缸白米深处。
小时候的中秋月饼,不兴礼盒,没有花哨口味。镇上小卖部卖的老式月饼,都是牛皮纸简单包裹,绳子捆扎,一筒4块,朴实敦厚,是我们整年最盼的甜。
那时候家里日子清淡,舍不得早早吃完。每年中秋前夕,奶奶买回几筒月饼,也从不摆上桌。
她有自己的老法子:掀开缸盖,双手扒开一层白米,中间扒出浅浅一个窝。整筒月饼轻轻放进去,再把米粒一点点覆回去,盖得严丝合缝。
我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问奶奶,为什么要藏起来。
奶奶只是慢悠悠地说:米干、米凉;埋在里头,不回软、不走味。留到中秋夜,月亮圆了,人齐了,吃着才叫过节。
我似懂非懂,只记住了等待。而我的心思,则全在那口米缸上。
白天趁大人干活,我偷偷掀开盖子。米香清清静静,纸筒的甜香从米缝里钻出来,丝丝缕缕。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米缸里的月饼。
实在忍不住,就趁深夜人静时,轻手轻脚爬起来。
赤脚踩着微凉的地面,我悄悄摸到屋角。掀开木盖,米粒沙沙作响。伸手探进去,凉凉的米,裹着温温的饼。摸出一块,躲在暗处小口啃。
皮厚、扎实。五仁馅料香香的,芝麻、花生、冰糖粒,嚼一口,满嘴都是朴素的甜。我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出声。吃完把纸壳塞回深处,重新盖好米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奶奶其实都知道。
第二天看见我嘴角残留的饼屑,她也从不责怪。只是笑着替我擦干净嘴,轻声说,馋猫,留点给中秋。
那时候我不懂。不懂她藏的不是月饼,而是清贫日子里仅有的温柔;不懂她一次次纵容、一次次重新埋好,是想把最好的甜,全都留给我。
终于等到了中秋夜。
月色铺满小院,清清朗朗。晚风轻轻吹,不热不凉。奶奶搬开米缸盖子,一点点拂开米粒。
藏了许久的月饼,被奶奶干干净净地取出来。拆开纸筒,香气一下子散开。全家人围坐月下,分饼、闲谈、吹风。一块月饼,你一口我一口,简单的吃食,却甜得人心底踏实。
奶奶总是吃得最少。
大半都分给我,总说自己不爱甜,牙不好咬不动。长大后我才明白,哪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后来我念书、打工,离家越来越远。
城里的中秋,月饼琳琅满目。包装精致,款式繁多,各种新奇口味层出不穷。我吃过很贵的、很火的、名气很大的月饼。可再也吃不出米缸捂出来的、干净朴素的香。
如今,老屋还在,米缸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细心替我把一筒筒月饼,悄悄埋进米里。
岁月流转,月亮年年圆缺,心底最软的那口甜,依旧来自老家的米缸,来自奶奶沉默又厚重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