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希中
从雷州西湖的潋滟波光中穿行,走过南湖畔的林荫步道,一座汉代风格的仿古建筑巍然立于眼前。拾级而上,步入雷州市博物馆二楼,迎面便是“历代陶瓷”展厅。
这里距离南渡河两岸的古窑址不过数十公里——那些散落在通明河与南渡河畔的200余座龙窑遗址,曾以泥为骨、以火为魂,烧造出跨越千年的陶瓷传奇。窑火虽已远去,但走进这间展厅,那些沉睡在玻璃柜中的青釉与褐彩,正无声地呈现着一部雷州半岛的精神史册。
展厅入口处,一件唐代青釉直身六耳瓷罐以沉静的姿态迎接来者。直口短颈,溜肩平底,肩部横塑6只扁耳,里外均施青釉,釉面泛着细碎的冰裂纹。1985年出土于白沙镇赤坡铺的这件珍品,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直身”——不似中原瓷器的圆润饱满,雷州窑的罐身往往挺拔笔直,线条利落。一旁的青釉弦纹六耳陶罐,1996年出土于徐闻,高21.8厘米,腹部五道弦纹横贯,如海面的浪线。
这些器物有一种朴拙的硬朗,雷州半岛的性格,就藏在历代陶瓷烧造的器型里——半岛人在这片“十船九遇风”的海岸线上讨生活,务实、坚韧、不事浮华——这种气质,早已被匠人揉进泥胎,在窑火中定型为一种审美的自觉。
历代陶瓷的釉色与纹饰里,刻着雷州半岛的历史记忆。展厅中央,宋元时期的青釉褐彩瓷器以其鲜明的地域风格成为焦点。雷州窑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釉下褐彩,匠人以细笔蘸褐彩,在青釉瓷坯上勾勒折枝菊、缠枝莲,或题写吉祥语。一件青黄釉褐彩菊花纹荷叶盖罐前,常有观众俯身细看——开光纹饰间菊花盛开,褐彩与青釉交融出古朴雅致的格调。
那件镇馆之宝,宋雷州窑青釉褐彩“金玉满堂”荷叶盖瓷罐,以荷叶为盖,青釉温润如玉,褐彩书写的4个汉字端庄饱满。纹饰里有中原的菊与莲,也有海洋的波浪与鱼纹;釉色上有长沙窑的影子,也有磁州窑的痕迹。
雷州半岛地处海陆交汇之地,闽南移民带来中原制瓷技艺,海上丝绸之路送来异域审美,本土俚人文化则赋予其朴素的生命力。这些不同来源的文化密码,被雷州半岛的匠人消化、融合、再创造,最终凝结为一种独特的釉下褐彩语言——它既不属于中原,也不属于海洋,它是雷州半岛自己的声音。
这些历代瓷器,也透着穿越时空雷州半岛的日常。展厅一角,陈列着宋元时期的青釉褐彩瓷枕,小巧玲珑,枕面绘花鸟纹样,夏日枕之清凉透气。一旁是褐彩小罐、青釉碗碟、带系瓷壶——都是寻常百姓家的日用之物。雷州窑从来不是只为宫廷和士大夫烧造的奢侈品,它的根扎在千家万户的灶台与饭桌。
唐宋年间,通明河畔窑火通明,烧出的直身深腹碗、四耳瓷罐,是渔民出海装干粮的器皿,是农家盛饭盛菜的日常。那些看似粗朴的窑具——圆筒形平底匣,直壁平底,下部有一圆形小气孔,自南朝末期便已出现——见证的是一条从未中断的民间制瓷传统。在雷州,陶瓷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它是生活本身。每一道釉色里,都有灶膛的烟火;每一片瓷的残痕上,都有这座城最真实的呼吸。
展厅出口处,一块“海上陶瓷之路”的展板勾勒出雷州窑的外销脉络——这些陶瓷的远行轨迹里,也展示着雷州半岛的开阔视野。
雷州半岛三面环海,古港林立,唐宋以来便是南海交通的要冲。雷州窑的瓷器沿南渡河顺流而下,经海康港、湛江港装船出海,远销东南亚、西亚乃至东非海岸。那些青釉褐彩罐中装着的,可能是雷州的槟榔、药材或香料;而它们自身,则作为货物或馈赠之物,成为跨文化交流的信使。雷州窑的外销史,就是雷州与世界对话的历史。那些远渡重洋的瓷器,如今散落在菲律宾、印尼、阿曼的博物馆里,成为雷州半岛曾经参与世界文明对话的物证。
走出展厅,阳光洒在博物馆汉代风格的飞檐上。回头再看那些展柜中的青釉与褐彩,忽然觉得它们不再只是泥土与火焰的产物——它们是雷州半岛的自传,以器型写性格,以纹饰写记忆,以日用写生活,以远行写胸襟。
雷州半岛的千年光阴,被匠人揉进泥胎,在1200度的高温中凝固为永恒的釉色。当我们隔着玻璃与这些器物对视,便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阅读——在雷州半岛这片红土地上,以泥土为纸、以火焰为墨,写下了半岛温润而坚韧的精神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