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荣花
外婆的田在村尾,挨着那条叫不出名的小河。秋分一过,稻子就黄了,风从河面爬上来,推着稻浪一层层往田埂这边涌,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田便答一句。
外婆不肯跟我们到城里去生活。每次通电话,我妈妈都劝她,但她总说:“地总得有人看。”挂了电话,她照旧扛了锄头下田,把田埂的草拔净,把进水口堵严。这些活于收成已无大用,她做,大约只是想每日有个去处,人一闲,就想远处的儿女,想多了,夜里睡不实。
我回村那几日,常跟在她后头。她走路慢了,踩在田埂上,影子比前年矮了一截。稻穗垂着头,她也常垂着头看它们,像看一群熟睡的孩子。她的白发让风一吹,和稻芒分不出谁更亮。
“今年穗子沉。”她说这句话时,像一句叹息。我懂,穗子越沉,秋越深,一年又过去。她种了50多年稻,每一年都在等这一刻,可每当这一刻来了,她好像又有点不大高兴。欢喜是有的,藏在眉里;而这些年更多的却是一种安静的怅,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痕。
有一次,我帮她递镰刀,刀柄被手汗浸得发亮,木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接过去,随手割下一把,动作还利落,只是弯腰起来时,要扶一下膝。那一刻,我便明白了:她守的哪里只是地。地不说话,却天天在;地不问她儿女几时回,只管把根扎下去,把穗结出来。人对着这样一件东西,心就定了。
收罢,她总要留一小把穗子,挂在堂屋檐下,说是留种。其实镇上的种子站什么种子都有,她留的从没派上过用场。可那把稻,要挂过整个冬天,到开春才取下,秆子干透了,她还拿在手里转两圈,像跟老友道别。我想,她守的,是“明年还要种”的念头。
村里别的田,有的荒了,有的推平种了果树。外婆那块田,依然年年种稻。割稻,机器来得快,可她偏要自己割。“机器不懂得轻手,”她笑着说,“稻子也是肉长的。”
秋分后第三场雨落过,稻该收了。她不肯让我帮太多,说城里人干不了这活。我立在田埂上,看她弓身在金浪里一起一伏。风把稻香送过来,混着湿泥的气味,是小时候趴在她背上看水车的那股味。原来慰藉是这样的东西,不是热闹,不是团圆,是你知道有块地、有个人,年年还在老地方,把同一桩事,慢慢地,做下去。
临走那天,她在村口立了很久。我回头,见她还站着,背后黄透的稻,和灰蒙蒙的天。车开远,那点黄渐渐小成一枚钉,钉在秋的尽头。
我想,外婆与这田,原是彼此的约定。秋来,稻黄,人还在,便是履约。至于欢喜还是怅惘,地是不论的。它只管长,只顾把人一年年留下,又一年年,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