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惠娣
我的故乡是一条小村。村前有一条蜿蜒的江,叫三丫江。江水不疾不徐,一路东流,汇入下游的小东江,再汇入浩荡的鉴江,最终汇入南海。岁岁年年,三丫江滋养着这片朴素的土地,也流淌着一村人的烟火岁月。
父亲说,江的对面,是乡镇。顺着宽阔的公路继续北上,便是县城。县城以北,则是更远更繁华的沿海城市。父亲望着江的对岸,对着年少的我说,你要好好学习,跨过三丫江,到对岸的城市去。自此,我总是向往着对岸的远方。
江的这一边,是一条长长的江堤,江堤两边绿草如茵。黑水牛、大黄牛闲散地低头啃食青草,蹄印浅浅落在软草上。江堤以南,便是一望无际的良田沃野,田地终年不闲,五谷菜蔬,轮番丰收。
村民过江,靠的是渡船。摆渡的二叔公戴着宽边尖顶的斗笠,一摇一摆地摇着渡船,欸乃着将村里的人送到对岸去,又欸乃着将对岸的人接过来。二叔公憨厚老实,见人总是淳朴地笑。靠着摆渡换来的收入,他一边照顾身患残疾的妻子,一边供女儿上大学。
年少时,我每日往返邻村求学,晨昏朝夕,皆踏江堤而行。天刚蒙蒙亮,我沿江堤步行,奔赴学堂,晨风微凉,携着江面湿润的水汽与田间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待到放学,夕阳西垂,我披着一身橘红粉紫的晚霞返程。朝踏晨风暮披霞,一里江堤,串联起我年少的求学时光。
三丫江上的日常,是我最熟悉的景致。清晨的江边,江风习习,村民将牛儿早早地从牛棚里牵出来,摆脱束缚的牛儿在江边的草地上撒着欢,对着江水“哞哞”地叫。村里的妇人结伴而至,携着被单衣裳来到江边洗涤,边洗边家长里短地闲话家常。男人们也不负晨光,扛着锄头,挑着肥桶,来到田间除草松土,施肥整地,打理庄稼。
江面上水汽弥漫,一片迷蒙,有三两艘小小的渔船在慢慢地驶来,船上的渔民手拿一根长长的竹竿,对着江面“啪啪啪”地打,把鱼儿赶到撒下网的水域。收网了,只有寥寥几条鱼儿在网中,但渔民依然乐此不疲地撒网,赶鱼,收网……或许,捕鱼的乐趣不在于渔获多少,而在于与鱼儿嬉戏的过程。
傍晚,江是孩子们的乐园。橘红色的夕晖铺洒在江面上,给江面染上了一层神秘而热烈的色彩。光着上身的孩子在水里嬉闹、游弋,他们像极了一条条灵活的鱼儿,欢声笑语在江面上弥漫。
我考上了镇上的中学。第一次渡江回校时,父亲把行囊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把我送到渡口,目送着我踏上渡船渡到江的对岸。我下了渡船,回头,父亲仍站在渡口;我挥了挥手,踏上自行车奔赴前方。3年寒暑,我每个星期一早晨渡船过江到镇上,每个星期五傍晚又渡船回家,奔流不息的三丫江和悠悠渡船、声声橹鸣,见证了我的坚持与成长。
我考上了师范学校,回校报到的那天,也是父亲陪着我来到三丫江渡口。江雾漫过堤岸,欸乃橹声悠悠响起,我们一同踏上渡船。这一回,是父亲送我去往远方的学校。
后来,我如愿成了一名教师。年少时望着江的对岸,想跨过江水奔赴远方的心愿,终于落地成真了。
时光匆匆,江水依旧缓缓东流。我曾经一次次渡江奔赴远方,又一次次归向故土。它见过我的少年跋涉,见过风雨里的渡船与父亲相送的背影。江水滋养故土,亦滋养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