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卫乔
黄昏,整理居家杂物，落日漫过窗台，屋内安安静静。阳台角落，那台老式缝纫机静静伫立，漆面褪去光泽，边角泛起淡淡的磨损痕迹。几番收拾取舍，我终究没有将它舍弃。这台老机器，是我和妻子还在乡村教书的岁月里买下的，陪伴我们走过数十载春秋。哒哒作响的针脚之间，缝缀着烟火日常，藏着她的温柔勤勉，也沉淀着我们一家人平淡又滚烫的岁月。
当年，我与妻子一同在乡村学校教书。乡村条件简朴，家里衣物、被褥修补全靠手工，妻子便想着置办一台缝纫机。攒下数月微薄工资，我们终于把这台老式缝纫机搬回简陋的教工宿舍。那时它漆面锃亮，踏板转动轻快。它不止用来缝补衣衫，备课之余，妻子伏在机台上面批改作业、誊写教案，一物多用，撑起我们清贫却充实的乡村从教时光。
平日里，邻里亲友、学校同事有需要，妻子总愿意伸出援手。乡亲家孩子裤子磨破，同事衣衫长短不合身，都会找上门来。她从不推辞，放下手里的备课教案，细心量尺寸、裁剪布料，认真缝补改制。一针一线，修补的是衣衫，拉近的是乡村人情距离。日子清贫，没有丰厚酬谢，偶尔乡亲送来一把青菜、几个土鸡蛋，便是朴素的谢意。小小的缝纫机，成了乡间温情往来的纽带，平凡烟火，也因此多了几分暖意。
逢年过节，是缝纫机最忙碌的时候。集市买回各色花布，夜晚灯下，妻子踩着踏板，为年幼的儿子缝制新衣。布料随着机针缓缓推进，边角熨帖，针脚细密。新年到来，儿子穿上崭新的衣裳，蹦蹦跳跳出门玩耍，眉眼间满是欢喜。看着孩子雀跃的模样，妻子眼底，尽是柔和笑意。那些手工缝制的新衣，承载着她满满的疼爱，也成为我们过年最珍贵的记忆。
后来，我们离开乡村，到了市区工作。行李精简再精简，很多旧物件都留在了乡下，唯独这台缝纫机，我们小心翼翼打包，一路随车带到城市的小家。城市生活日新月异，市面上成衣款式繁多，随手便可买到合身衣物。孩子渐渐长大，更喜欢商店里买来的时装，很少再穿手工缝制的衣服。缝纫机便少了往日的喧嚣，多数时候安静待在角落。可妻子依旧舍不得搁置，时不时买回布料，为家人缝制睡衣、坐垫，缝补磨损的衣物。我看得懂她心底的失落，时常特意穿上她亲手做的衣物，告诉她布料舒服、做工妥帖，让她知道这份心意，我们一直记在心里。
岁月缓缓流转。前几年,我们置换新房，大批旧家具被清理处置，这笨重老旧的缝纫机，我却始终舍不得丢掉。它承载着我们乡村教书的青春过往，刻满妻子半生辛劳。
年岁渐长，妻子的视力慢慢衰退，手指也不如从前灵活。踩动踏板，穿针引线，渐渐变得吃力。缝纫机启动的次数越来越少，机身慢慢落上薄尘。可她依旧舍不得丢弃，机台之上，常常摆放着针线盒、碎花布料，闲暇之时，依旧会坐在这里，缝几个布包，补几件家用织物。缝纫机，早已不只是一件工具，更是她安放心绪的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