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兰芬
小时候,农家餐桌上的菜,绝大部分来自自家菜园。能干的母亲,会把菜园打理得四季葱茏。
春天来了,母亲背上锄头,翻松菜垄,敲碎土块,撒上草木灰,翻拌均匀,种下莴笋、韭菜……那些刚撒下的小白菜种子,经过几场细雨,就会冒出点点新绿。母亲总挂念她种的菜,常常傍晚到菜园浇水。她的腰弓似的弯着,汗珠砸在刚冒芽的松软菜垄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母亲趁嫩摘回来,做一锅肉丸汤,那份鲜美从鼻尖钻入心田,至今,还让我久久回味。
春末,母亲种的那垄苋菜,成了绿色菜园的亮点。你仔细瞧那些苋菜叶子,会发现叶柄处仿佛有一条紫红的小溪,顺着叶脉潺潺流淌……心形的叶片越长越大,越长越红,微风拂过,活像一群可爱的“小淘气”在伸颈,探头求关注呢!等苋菜挨挨挤挤地铺满菜垄,母亲便摘上一篮,择好洗净,用柴火灶炒上一盘,软嫩诱人,馋得我们用手抓菜,先尝为快,再用苋菜汁染一碗“红饭”,不需要其它配菜,就可以津津有味地吃完。
夏天的菜园最为“热闹”。母亲种下黄瓜、苦瓜、丝瓜……耐心地用竹竿,竹枝和干稻草,为爬蔓的瓜儿搭好篷架。夏日里,母亲清晨5点起床,给瓜藤掐尖、打杈……瓜叶上的露珠滴落,滴答、滴答,像母亲掐尖时剪刀的轻响。各种瓜儿不负母亲的照顾,热腾腾地生长起来。它们顺架爬蔓,用蔓儿细长的触须,勇敢地向着上下左右,四方探路,一旦触到篷架,就快速巩固这生命的支点,瓜蔓既可向上攀援,也可向下悬垂……那些看似柔弱的瓜蔓日进一步,寸寸攀爬,慢慢铺满篷架,比赛似的开花、结果,蓬蓬勃勃的,惹人欢喜。黄瓜青翠可爱,遍身布满凛然的小绒刺;苦瓜遍身疙疙瘩瘩的,却苦而不伤,清凉解暑;丝瓜身着大条纹衬衣,绿得亲切。香瓜将圆滚滚的小脑袋藏在宽大的长藤绿叶中,与主人“捉迷藏”呢!热心肠的母亲,常会挑一些品质好的瓜菜,送给邻居和亲友。
绿茵茵的豆角在篷架荡秋千,紫薇薇的茄子憨态可掬,红艳艳的辣椒像小火苗在叶丛跳跃……它们在夏风中摇曳,恭候主人的采摘。辣,是湘菜的灵魂。母亲种的辣椒最畅销,可以单独煎、炒,可以拌菜或佐味,让人心生欢喜。那些吃不完的辣椒,被母亲晒干存起来,预备冬季用。
秋天,母亲的菜园也是风景独好。一个个大小各异的南瓜,有的着黄绿“迷彩”,有的一身黄袍。我们在叶丛中寻找,常有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喜:一个、两个……圆滚滚,沉甸甸的大南瓜,灯笼似的从枝叶间冒出来,让人惊喜,叫人兴奋,摸一摸,掂一掂,爱不释手。我们会缠着母亲做一锅炖南瓜吃。母亲微笑着点头,马上动手,削皮、洗净、切块,放油翻炒,添水煮至熟透,甜香袅袅,吃起来粉糯香甜,像吃到红烧肉一样解馋。母亲会把掏出的南瓜籽洗净晒干,留着来年种,或炒给我们当零食。母亲还会把最饱满健康的辣椒、茄子等留在枝头自然老熟,取籽晒干,留待明年再种。
冬天,菜园依然绿意盎然。大白菜、包菜、萝卜成了主演。胖墩墩的大白菜,像敦实的胖娃娃。圆鼓鼓的包菜裹紧身子,认真抵御冬的寒冷。母亲种的白萝卜,白嫩嫩,脆生生的。寒冷的腊月,母亲唤我们去菜地拔萝卜。我们踩进薄雪里,小手冻得通红,但捧起白胖胖的萝卜时,哈出的白气里全是欢喜。母亲则穿着雨靴,踏着雪迹跟来,现场拔几棵鲜嫩的,转身就进了厨房……新鲜的白萝卜,加上自家腌制的腊肉,菜的鲜与肉的香两相融合,家人温馨围坐,吃得有滋有味,笑得自在开怀,简单的幸福就如锅中的腾腾热气,袅袅入心……
母亲用汗水浇灌菜园,菜园捧出全部真诚,丰盛着我们的饭桌。小时候,总感觉,忙里忙外的母亲像那永远温暖的灶膛;长大后,才理解,刚强的母亲用勤劳和汗水解锁着生活的难题。
母亲远行10余年了,我还常想起她忙碌在菜园里的光景,仿佛还能听到她的叮咛:要用勤勉和坚持,经营好生活的“菜园”,搭好篷架、松土施肥,把日子过得青葱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