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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一声“老师好”……

日期: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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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智明

  1980年秋日,我怀揣一份朴素而炽热的向往,走进一所乡村中学。站上讲台的一刻,面对台下几十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我才真正意识到——那粒名叫“向往”的种子,终于落进了泥土。40年多后的今天再回望,那一天的阳光、粉笔灰的飞散、第一声“老师好”的余响,仍清晰如昨。

  一

  最初的9年,三尺讲台是我全部的世界。一方黑板,写满又擦去,擦去又写满,粉笔灰落满衣袖,在阳光下像细碎的雪。20世纪80年代初的乡村中学,全校找不到一本教学参考书,我便以书为师,以勤为径:教材翻到卷边,空白处密密麻麻批注如蚁;没有教具,就用竹片和硬纸板自制模型;没有练习册,便刻写蜡纸,油墨染得满手乌黑,心里却是亮的。

  最难的不是这些。班上有个叫阿东的男孩,物理总在及格线徘徊,上课时眼神像隔着一层雾。直到一次课后,他怯生生递来一张纸条:“老师,您讲的我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就不明白了。”那一瞬间我如遭棒喝——我备的是“课”,而不是“人”。

  那晚,我放下精心设计的教案,在灯下重新走路——不是走“教学流程”,而是走阿东的脑回路。我把“加速度”比作“自行车下坡”,把“力的分解”画成“两人抬水”。第二天,当我在黑板上画出那根歪歪扭扭的扁担时,我看见阿东猛地挺直了腰——他眼睛里的雾,散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教书不是把篮子装满,而是把灯点亮。而点亮别人之前,自己得先看清那盏灯藏在哪个角落。

  二

  1989年秋后,我离开讲台,走进区、市两级教研室。从前立于讲台前看学生,如今坐在教室后排观教师。角色的转换,带来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不再直接面对那些渴求的眼睛,反而要透过另一位教师的言行,去揣摩课堂的秘密。

  教研不是给课堂“拍照”,而是在反复回放中寻找被忽略的细节。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素质教育”从文件走进课堂,教研不能再止于“这堂课好不好”,而要追问“这堂课给了学生什么”。我渐渐明白,教研员的价值不在评判优劣,而在帮助教师把“我觉得”变为“我证明”。

  一次磨课,年轻教师小陈上《浮力》公开课,设计了一个“鸡蛋浮盐水”的实验,但效果不佳。课后评议时,大家各执一词:有人说实验材料不标准,有人怪学生观察不细。我按下争论,只问了一句:“如果我们是学生,此刻最想知道什么?”沉默片刻后,一位老师轻声说:“可能……是为什么鸡蛋在清水里沉底,在盐水里就浮起来——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于是,我们重改设计,从“煮汤时尝咸淡”的生活经验切入,让物理回到地面。那堂课后来成了区级示范课,更珍贵的是,我们找到了一种“从学生困惑出发”的教研思路。

  那些年,我与老师们一同听课、议课、磨课,在碰撞中激荡智慧。教研最动人的时刻,不在于得出某个结论,而是一个人抛出困惑,另一个人接着追问,一圈人围着黑板写写画画,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看着一批批年轻人从青涩走向从容,从模仿走向创造,那份喜悦,比自己得了奖还要踏实。

  三

  春归夏至,秋去冬来。40多年,有过成功的喜悦,也浸润过书香的芬芳。

  去年教师节,阿东发来一张照片——他已是一所乡镇小学的校长,照片里他正蹲在操场上,陪几个孩子用竹筒做“水火箭”。配文只有一句话:“老师,您当年那把火,我传下去了。”我放大照片,看见他鬓角也白了,但眼神还是当年那道光。

  40多年了,粉笔灰落满我的双鬓,讲台早已让给年轻人。偶尔路过校园,听见教室里传来熟悉的板书敲击声,我还会驻足片刻。从前以为是来“燃烧”自己的,如今才懂得,是那一双双澄澈的眼眸,在持续照亮我这粒微尘。路有终点,但梦没有终点——它正借着年轻教师的粉笔,在另一块黑板上,写下一个崭新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