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谷
第一个音节从你舌尖滚落时
整个教室泛起涟漪
我们用尚未长齐的乳牙
咬住声母的绒毛
你俯身纠正口型的刹那
舌尖触到母语的沸点
粉笔在黑板上裂变
炸开成七岁的雪花
那些斜躺的韵母被你扶正
站在田字格里
长出骨骼的形状
而飘落的碎屑悄悄迁徙
在你鬓角筑起
白色的港湾
初中课本摊开成山脉
你领我们翻越状语从句的陡坡
嗓音里的山泉突然湍急
冲刷着歧义的礁石
当函数图像在抛物线顶端转弯
你跺掉鞋底的粉灰
像抖落一场小型雪崩
高中的傍晚总是倾斜的
你把自己弯成量角器
测量我们与真理的夹角
月光浸透批改的红笔
在作文本背面
你用朱砂喂养冻僵的比喻
直到每个句子都长出
毛细血管
大学礼堂里回响着回声
那是你年轻时撒下的元音
在阶梯教室的穹顶盘旋
而此刻你在空荡的黑板前
擦拭最后一道方程
粉尘扬起时我们突然看清
那些年飘落的雪
从来不曾融化
它们安静地躺在你头顶
成为最温柔的经线
讲台在融化
粉笔灰逆着光上升
我们终于听懂
每道板书都是河床
你一生挥动的右臂
把知识的支流
引向各自的海洋
而自己立在分水岭上
慢慢站成
永不干涸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