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霖
在这秋风入怀的季节，我一口气读完马伯庸的长篇小说《修桥记》（刊于2026年第2期《人民文学》）。小说构思精妙，故事紧紧围绕石桥坍塌这条主线展开，以小见大，情节跌宕起伏，栩栩如生地勾勒了一幅芸芸众生的风情录，揭露了明朝吏绅阶层的腐朽没落与平民百姓的痛苦挣扎。
马伯庸是当代著名作家和编剧，代表作有《长安十二时辰》《两京十五日》《古董局中局》《长安的荔枝》等，作品涵盖历史、玄幻、推理、悬疑、科幻等多个类型，有“文字鬼才”之誉。
马伯庸善于在小说中展开复杂的调度与安排，将大量的人物、关系和事件高效整合在有限的时空之内。这个风格在《修桥记》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写的既是修造一座桥的过程，更是明朝大时代下一名七品县令为官为人的修身之道，展现了为造福百姓而坚守正道、孤客穿林的勇气。
作者驾驭文字的功底深厚，通篇没有华丽的词藻，而是运用平实的语言，营造生动奇巧的情节。小说人物外貌刻画准确传神、活灵活现，其中有些人物语言幽默诙谐，增强了文字的可知可感与可读性。憨厚淳朴的段有仁，勘破世情的赵守，粗鲁狡诈的薛典史，老谋深算的丁樵，城府深沉的王主簿，爱出风头的胡子龙，盛气凌人的黄通判，智勇双全的颜夫人……角色塑造形神兼备，各具特色。
《修桥记》没有宏大叙事结构，从五源县苇河上的一座石桥坍塌入手，随着故事的层层深入，那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纷纷扰扰的人物纠缠渐渐浮出水面，最终引出惊天阴谋。吏绅勾结、尔虞我诈、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一场场正义与邪恶、贪婪与廉洁、妥协与斗争的较量不断上演，可谓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小说开篇就不吝笔墨对知县颜鸣山进行描绘：“个头瘦高，额头饱满外凸，像一块巨岩镇着下方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他顺顺当当进学中举，顺顺当当金榜题名，成绩三甲偏中，在六部观政半年之后，顺顺当当外放出京，来到南直隶连州府五源县做知县。”这是一个伏笔，从前的顺利，与他上任后接二连三发生的麻烦事形成巨大反差。作为官场的雏鸟，他没有基层工作经验，在胥吏的拿捏中茫然无措。修造石桥、桥边命案、县衙亏空、教谕贪渎四大难题犹如一团乱麻困扰着颜鸣山，无从下手。好在幕友赵守及时指点迷津，先处理李教谕贪渎廪米一事，其他就可迎刃而解。李教谕后面的靠山是黄通判，只能把他小惩大诫，补缴廪米，罚款处理。果然，后来黄通判投桃报李。赵守点破其中奥秘：“官场看势，要看权柄起落。只要摸清其方向，就能借其力，顺其势，则无往不利。”可以说，小说中赵守的幕友形象塑造得入木三分。颜知县第一眼不喜欢赵守的长相，最后被赵守的才智折服；他第一眼喜欢丁樵的儒雅，最后才识穿丁樵的阴谋。此外，赵守的“良心病”见解风趣，令人忍俊不禁。他还及时提醒颜知县在官场奔走的风险：“您如今是孤客穿林之势……一个人孤身穿过密林，野兽不知底细，先是环伺窥视。一旦行人露出怯弱，它们便会一拥而上，撕碎血肉”。
为尽快顺利修桥，颜鸣山最初选择妥协。小说的高潮发生在段有仁被丁樵派来的家丁杀害之后，使颜鸣山义无反顾，决心严惩幕后黑手。他想尽办法，最终查明石桥人为坍塌的真相，命案告破。原来一切都是丁樵布的局，最后刘捕头、薛典史、丁樵等胥吏劣绅被法办，新桥“有仁桥”在原址建起来了——结局圆满，但也有些沉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书生意气固然重要，但要孤身穿过密林，勇气与智谋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