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桐
船开的时候,夕阳正往海里沉。
我站在海旅一号的甲板上,手里还攥着下午的那杯茶。茶凉了,像这一天的温度——从正午的热,慢慢落到黄昏的暖,再落到此刻海风里的凉。
这一天过得有点不真实。上午还在彩排,对着镜头背台词;下午便穿上了宋服,束发戴冠,成了900多年前的苏东坡,在海口东坡老码头看智能家电,像看天外来物;到了晚上,我又变回我自己——一个在海口住了30余年的老记,带着妻子,登上观光船,到海上去看我已经熟悉透了的城市。
换了个角度,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船慢慢离开码头,顺着海甸河向西。我瞄了一眼远处海口钟楼楼顶隐约可见的时钟,感受一下属于自己的时间,便把目光收回,顺着船行的方向朝两边观望。
先看见的是海南大学的南门,它像一枚印章,盖在海甸岛的岸与河畔上。我初到海口时,海南大学还没有这个大南门,只有在海甸三西路临街的小南门,相比于东侧正大门来讲,是个比较便捷进出的后门。当时后门两边有各种招牌的小饭店和摊档,既有海南炒粉摊,也有沙县小吃铺,各种烟火香味可随风飘出半条街。那时候我年轻,一有空就往这儿跑,还记得那天拆看了初恋女友的来信后,漫步到后门旁吃了一碗清汤面,那碗面里洋溢的幸福感,至今仍记忆犹新。
可我从来没从海上看过那个被店铺簇拥着的小后门。如今从海上看过去,依稀可见的那个小后门和如在眼帘下的这座大南门都静如淑子。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还有点像老朋友,站在岸边,看着你从远处来,又看着你往远处去,任凭时间流逝,默默迎送。
船继续往前开,世纪大桥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从桥底下经过的时候,仰着头看。这座桥我曾走了无数次——去和朋友在海甸岛聚餐走,去白沙门海边游玩走,包括当年桥建成开通后兴奋地来回观光游走。每次走的时候,我都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海和船。我以为我很熟悉这座桥。
可是这天晚上,当船从桥底缓缓驶过,我站在船上往上看,忽然觉得陌生。
桥底的钢梁纵横交错,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头顶伸过去。灯光从桥栏上往下洒,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风从桥洞底下穿过来,带着海水的咸,也带着一点钢铁的冷。
我忽然想起前年年底,也是在这附近,在新成立的东坡儒商院所租一栋临水的楼里,我饰演过王诜。那时候是为一个东坡雅集剧排练,也是晚上,也是看着这座桥,还以这桥为背景和景公饰演的苏东坡合影。那时候我扮演的是苏东坡的好朋友,一个宋朝的驸马都尉。没想到两年后的今天,我又演了东坡本人。
船过了桥,就到了如诗如画的海口湾。湾北有高耸的华彩华邑大酒店,楼身上变换各种霓虹灯,不时出现“海口欢迎你”等字样。与它相依的是偌大的海口湾广场,我曾受邀在广场一隅的一家24小时咖啡书店,为书友讲过一堂课《苏东坡的“海南村”》,课后走到广场边吹吹风,看看海面和对岸的楼群,感到惬意至极。
湾南是两块并蒂莲般的“绿肺”——世纪公园和万绿园。世纪公园临水处海口云洞图书馆尤其惹眼。其整体造型无一处直线,由白色清水混凝土一体浇筑而成,远观似云朵落在海边。据说,当时设计师马岩松以“虫洞”为灵感,空间流动如多维时空隧道,透过孔洞可框景海天,仿佛穿越现实与想象。
也许是受这通俗联想的影响,在夜色中迷离中,我更相信它是一位渔家巨人匆忙出海,留在白滩与绿草间的一只凉鞋,像是一个回归的信号和寓意,也像是一个等人来破解的符号和密码,总之给人无限的诗意和遐想的空间。
过了华彩,就是与万绿园西园遥相呼应的天空之山。我曾在大前年元宵节晚上,带妻女和几位朋友随人流挤到其山边,看万绿园放烟花秀表演,仿佛看到其门牌为海口湾6号(驿站)。
天空之山形态依视角不同呈现多重意象,从俯瞰和航拍视角看,它整体呈绵延起伏的白色圆环屋顶,形似一只望向天空的“鱼眼睛”,也如山谷轮廓或凝固的海浪。若以平视和近观视角看,屋面缓坡柔和流动,像被海风拂过的山丘、垂落的丝带,或云朵贴地舒展;行走其上,宛如踏浪而行或漫步云端。
而我站在观光船的三楼平台上凭栏而望,既不是俯瞰也不是平视,算是俯与平之间,就像看微缩版的盆景,有合适的时空距离,别有意趣。船在缓慢移动中,随着即兴扫瞄的目光,我觉得“天空之山”与隔海相望的“云洞图书馆”刚好形成“一山一云”的意象对仗,“山”在漫步,“云”在张望。在两岸灯光辉映中,它们的轮廓柔和,像悬浮于海天的一对光影雕塑,似物又似人,分外迷人。
再看看国贸的楼群,紧挨着万绿园,一片璀璨。而北边海甸岛的酒店群,更是灯火通明。两岸的灯光比赛似地,竞相映在海里,把海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在海口住了近30年,可我从来不知道,从海上看过去,那些我天天见的楼,会排成那样好看的一条线。
平日站在楼下,看见的是一扇扇窗户,一个个招牌,一辆辆堵在路上的车。可当退到海上,退到足够远的地方,那些细节就模糊了,剩下的是轮廓,是线条,是光与影的交错。于是,城市从一个过日子的地方,变成了一幅画。
船过了秀英港,又过了假日海滩。岸边的灯光越来越稀疏,海越来越黑。最后船停了,停在海峡中间。四周很静,只有海浪拍着船舷的声音。远处的海口像一条发光的丝带,飘在黑色的海面上。
我站在护栏杆边,看着那片光。那片光里,有我居住了近30年的房子,有我工作了快半辈子的报社,有女儿从小到大的脚印,有我和妻子走过的无数条街。
可此刻,那里只是一片光。
我想起下午演东坡的时候,穿上汉服的那一刻。那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你站在另一个身体里,看自己熟悉的生活,忽然就有了距离感。那些你以为天经地义的事,那些你习以为常的节奏,全都变得有点陌生,有点新鲜,也有点可爱。
演东坡是换了身份,坐船出海是换了位置。而这两件事,本质上又是一回事——从日常跳出来,站到旁边,再看一眼生活。
我是“新海南人”中的“老海口人”,总以为对这座椰城我已经熟悉透了。自认为哪条街有什么好吃的,哪个公园的树最密,哪个季节的台风最猛,我都知道。
可是那天晚上在海上,我发现我其实并不真的了解它。
我不了解它的轮廓,不了解它在夜里发光的样子,不了解从远处看过去,它有多美。
船开始往回航行的时候,妻子靠在我的肩上,没说话。我们就那样站着,看着那片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船靠岸的时候,9点整。脚下是熟悉的码头,身边是熟悉的人,眼前是熟悉的城市。我却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我还是那个在海口住了近30年的老报人。可今晚之后,当我再走在这座城市的街上,我会想起——我曾经从海上看过它。
我还要感谢这次海上夜看海口,它唤起了我的很多记忆,哪怕不美好的也变得十分美妙,它还让我生发了许多关于生活与人生的感慨,一次闲游让我如同哲人在凡常的生活中涌出海浪般的诸多新发现,端的是“快意雄风海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