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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打番薯瓮

日期:09-0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6版:阅读+ 百花       上一篇    下一篇

  □许卫乔

  年少的乡土岁月,欢乐大都散落于田埂阡陌之间,最令我念念不忘的,便是沙坡地里挖番薯、打番薯瓮的那段经历。

  读小学的时候,每逢番薯收获时节,父亲便会安排我到村外三四里的沙坡地挖番薯。记得有一回,我扛起小锄头,挑上畚箕,约上几个玩伴,一路说说笑笑奔向田野。放眼望去,满坡番薯藤连绵铺展,墨绿的枝叶顺着起伏的沙坡恣意蔓延,满目皆是蓬勃生机。

  来到地头,我们挽起裤脚,挥起小锄头开始挖番薯。这里的黄沙土质松软,锄头轻轻落下,泥土便顺势翻开。先拨开缠绕交错的藤蔓,找准薯块扎根的位置,锄头斜斜入土,轻轻向上一撬,红褐色的番薯便裹着细细黄沙探出头来,像一个个怯生生的小胖子。个头圆实的番薯埋得较深,需要慢慢刨开周边泥土,才能完整取出;细碎的小薯仔依附在根系旁,随手一扒,便滚落一地。

  收成全凭土地的馈赠。有时藤蔓长得郁郁葱葱,挖出来的番薯却寥寥无几,大家便垂头丧气地叹上几声;倘若遇上一窝饱满肥硕的番薯,田野间立刻响起阵阵欢呼。指尖沾满黄沙,脸颊蹭上泥垢,大伙互相打量畚箕中的收获,欢笑声在坡地上悠悠回荡。挥锄劳作半个时辰,汗水浸透衣衫,胳膊酸胀乏力,可一想到待会儿就能瓮熟番薯,满身疲惫便消散大半。

  最让人期待的时刻终于来临。我们寻一处背风的土坡,齐心协力垒起瓮番薯的土窑。大伙抡起小锄头,从坡边敲下一块块坚实的干土坯,挑选大小相宜的土块圈出圆形地基。土坯向内斜叠,一圈圈向上收拢,窑口越收越窄,如同匠人构筑小小穹庐,最后取一块扁圆的厚土块压住窑顶,侧边留出小小的灶门,一座圆拱形的土窑便搭建完毕,缝隙处填上细沙,以便能牢牢锁住窑内热量。

  接着,我们往灶门填满干枯的番薯藤或干柴草,火苗呼呼蹿进窑膛,火舌肆意舔舐着土坯。土窑在烈火反复炙烤之下,原本土黄的窑壁渐渐烧得通红滚烫,仿佛一座小小的火焰堡垒。待到柴草燃尽,窑膛蓄满滚滚的热浪,便抡起锄头,把烧得通红的窑顶轻轻敲碎,留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于是,我们迅速把带着泥土的番薯从窑顶洞口埋进灼热的窑内,再用小锄头压碎滚烫的土块,最后覆盖上厚厚的沙土密封严实,不让一丝热气外泄。

  缕缕轻烟从沙土缝隙缓缓升腾,如轻纱袅袅,泥土与番薯的甜香慢慢弥漫开来。我们蹲守在土窑旁边,睁大眼睛静静等候,时不时扒开一点沙土探头张望,心里满是焦灼又欢喜的期盼。没有繁杂琐事牵绊,少年人的简单快乐,就寄托在这一堆焖烤的番薯之上。

  约莫半个小时,番薯便焖透了。扒开温热的沙土,浓郁的焦香扑面而来。烤得外皮微焦的番薯捧在手上,烫得两手不停地轮番倒换,轻轻掰开,金黄绵密的薯肉冒着腾腾热气,甜香四溢。我们顾不上手上沾满泥沙,你分我一块,我递你一个,围坐在土坡上大口啃食。粉糯甘甜的滋味,是清贫童年里一份难得的口腹欢愉。晚风拂过旷野,孩童的嬉笑声随风飘荡,无忧无虑,自在快活。

  日头渐渐西沉,斜阳为大地镀上一层暖金,恰似古诗“儿童篱落带斜阳”描摹的乡野图景。尽兴之后,我们收拾好农具,挑着满满一担番薯踏上归途。凹凸不平的黄沙路上,扁担压得肩头发酸,心底却满是饱食过后的松弛与欢喜。夕阳把小小的身影拉得悠长,伙伴们一路说笑,慢慢走回村子。

  岁月流转,我早已远离故土田野,再也没有机会在沙坡地里垒土窑打番薯瓮。可那段少年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土窑升起的袅袅烟火,唇齿间留存的番薯甜香,伙伴们无拘无束的欢声笑语。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任凭时光冲刷,始终是那样温暖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