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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后洪村的灯,亮着

日期: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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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照下的徐闻港

  湛江日报记者 李忠 摄

  □邓剑

  今年8月最后几天,台风“紫檀”在北部湾磨蹭了整整4天。云图像一锅熬稠了的虾酱,慢吞吞地挪,中心还是向覃斗镇那片海来,后洪村就在那条线上。

  我坐在离那里近百公里的县城家里,拿起电话,翻到黄级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片刻,又放下了。

  不是不牵挂,是经历了这么多次,我信了。相信有一群拿着手电筒的人,风再大,光也不会灭。

  2014年7月18日,超强台风“威马逊”中心直指后洪村。那时我驻点后洪村扶贫,和村干部挨家挨户清点完人员,又去养殖点摸排了一遍,看护房里确实没人了,那口气才松了一下。

  当天下午5点,风露头了。起初只是掠过树梢的几缕微风,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气。没多会儿,风势陡然涨起来,村口的大榕树被吹得枝叶狂舞,屋檐下的铁皮“啪嗒啪嗒”地响。风夹着暴雨,灰蒙蒙地笼罩着村子,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停电了。烛光下的餐桌,清蒸鱼、炒番薯叶、白粥,都是海边人家最寻常的家常菜。村委会主任黄级眉头紧锁,刚拿起筷子,又放下,对村委会副书记黄森说:“我心里总不踏实,还是再到海边看一眼。”黄森说:“都撤完了,你还去?”黄级抓起车钥匙:“与提交村交界处是个盲区,虽说不归咱们管,但心悬着。村里的事你们来盯着。”黄森点头:“你放心去,有大家呢。”话没说完,黄级已经出了门。那辆破皮卡的引擎“突突”地响,像位咳嗽不止的老人,几声干响后淹没在风里。

  刚要动筷,黄森的手机突然响了。黄级的声音带着颤,混着风雨的呼啸声:“不好了!交界处提交村有户养殖户,一家五口还没撤!”黄森对着电话吼:“你劝他们撤离,我们这就过去!”话没说完,信号“嘟”地断了。黄森一遍遍地拨号,听筒里只传来“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我们赶回村委会,座机也通讯也中断了。黄森站起来:“走!去接应黄级!”

  六七个人抄起手电筒,穿上雨衣冲出去。狂风裹着雨点砸下来,刚出大门不远,“轰隆”一声,一棵腰粗的木麻黄树轰然倒地,枝丫擦过我的肩膀,泥土溅了满脸。手电筒往前照,路上一片狼藉:大树横七竖八拦住去路,电线杆歪斜着,电线在风里胡乱抽打;瓦片、铁皮在头顶飞舞,远处不时传来房屋和围墙砸地的巨响。

  村文书李团一把拽住黄森,大声喊道:“不能再走了!我们身后还有安置点,到时候谁守着乡亲们?”

  进退两难间,风更猛了。去镇上汇报情况的人也折了回来,通往镇上的路全被倒伏的树木堵死了。

  村委会办公室里,几根烛光晃了又晃。7个人围着蜡烛坐着,谁都没说话。风声从门窗缝隙里尖啸着挤进来,办公楼在风里微微震颤。窗外不断传来树木砸地的闷响,整个后洪村像怒海里漂着的一座孤岛。黄森坐在我对面,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不重,但每一下都落在我心里。

  我盯着跳动的烛芯,眼前反复闪过黄级那张黝黑的脸。上次他拍着皮卡说这老伙计很结实,可此刻,那破旧皮卡真能扛住17级的狂风吗?那3个孩子又能否跟着大人及时躲避?越想越不敢想。

  到夜里12点,狂风将办公室一扇门掀翻了。风呼地灌进来,烛火齐齐伏下去,又挣扎着站起来。黄森猛地起身:“台风‘横南’了!风快停了!”半小时后,风果真弱了几分,屋顶的震动也轻了些。黄森一拍桌子:“走,找黄级去!”

  积水没过脚踝,脚下的断枝残叶让人看不清路况,有人踩空摔在泥泞里,又撑着树干站起来。坚硬的枝丫划破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谁都顾不上,继续往前赶。

  就在快要靠近海边滩涂时,远处亮起一点光。很弱,在风里抖,抖成了一个圆。“是黄级!”我们几道光柱同时扫过去,急切地划着弧线。对方的圆又来了,一圈,又一圈,不快不慢。那一刻没人说话,可谁都看清了那圈光。

  走近了才看清,皮卡车旁站着几个人。小孩在风雨里瑟瑟发抖,黄级的蓝色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大人的雨衣,全严严实实地裹着3个怯生生的孩子。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黄森一把攥住黄级的胳膊,一拳打在他胸膛上。

  “看护房塌前,我把他们拽进了车里。后来树倒下来堵了路,车动弹不得,6个人挤在皮卡狭小的空间里,守着一把手电筒,等你们来。”说到这儿,他顿住了,眼睛望着别处。隔了一会儿才往下说,“泥沙一波波漫上来的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养殖户邱黑把脸埋进双手里,声音从指缝间闷出来:“同志啊,我舍不得虾塘那点利益,差点害了黄主任。”

  黄级拍了拍他肩膀:“人没事就好。”

  凌晨3点,大家围着那桌又热了一回的饭菜,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盘碗,轻轻地响。对面李团忽然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黄森递了张纸巾过去,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积水的海滩上,木麻黄倒了一地,虾塘埂垮了一段段,打氧机东倒西歪地抛在塘埂上。黄级的皮卡还陷在泥里,我掏出手机想拍,电量昨天已经耗尽了。

  灾后政府拨了专项资金,后洪村的养殖场全面加固,茅草房改成了楼房,电线杆加高加粗,村委会配了卫星电话。前年17级超强台风“摩羯”过境时,台风中心同样从后洪村过。那时已任后洪村委会书记的黄级,给我发来一条实时视频,安置点的乡亲们抱着手机看台风实时路径呢。

  思绪从“威马逊”回到“紫檀”。我再次点亮手机屏幕,台风路径图上,白色的螺旋雨带已经覆盖了后洪村。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天暗着,风还没到。但我知道,后洪村的灯,会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