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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渡自己的河,走自己的路

日期:09-04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7版:阅读+ 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文/图蔡延鹏

  书架上的书来来去去,有些读过便放下了,有些却总在某个时刻自动浮上心头。季羡林先生的《万般迷津,唯有自渡》便是后者。封面上的那几行字——“你要相信,人生的迷津只有自己能走出。各有渡口,各有归舟”——像一枚安静的印章,读过便烙在了心里。

  傍晚,我坐在金沙湾的礁石上重读这本书。我们湛江人,天生就与“渡”字有关——渡船、渡口、渡人,也渡自己。读这本书,我总想起南海的风,想起那些祖辈摇着小船出海的清晨。

  “世界上无论什么名誉、什么地位、什么幸福,都比不上待在母亲身边。”读到此处,我一下子想起自己的童年。我在小县城长大,父亲在外贸公司跑业务,常年住单位宿舍;母亲带着哥哥和我,每天赶制衣服拿去卖。台风季常断电,我们就点起煤油灯写作业,昏黄的灯影里,母亲一边裁着布料,一边断断续续地背“人之初,性本善”,就那么一句一句地教我们。那时不懂什么叫“自渡”,只觉得母亲瘦小的身影在灯下一晃一晃,撑起了整个家。很多年后才明白,她早已用她的方式,在教我渡自己的河。

  季老在书中写:“万般滋味,都是生活。”湛江的生活,我看了几十年。从遂溪的甘蔗地里看,从霞山的轮渡上看,从海湾大桥的桥墩下看。最难忘的是退潮后的海滩涂上,拉渔网的渔民喊着号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海鸟在头顶盘旋。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和渔民拉家常时听到的那句话——我们靠海吃海的人,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学问,不过是一网一网地拉,一桨一桨地划。遇上风就躲,风过了再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渡”过来了。

  可人生的迷津,终究比海上的风浪更难熬。有段日子我常常一个人发呆,看着窗外的海,心里却空空的。季老写他在德国留学时,战后饥饿肆虐,“饥饿的滋味是那样可怕,而更可怕的是没有希望”。他熬过来了,靠的不是谁的劝慰,而是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灭的火。我一直没有离开湛江,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这里装着我的全部:母亲裁衣时煤油灯的光,父亲难得回家时带回的糖果,还有每天清晨菜市场里卖海鲜的乡音。别人的远方是别人的方向,我的岸边有我的树、我的海、我的菠萝蜜。不需要去远方,在这片我长大的土地上,日复一日地生活,本身就是一条值得好好渡的河。

  季老说:“在人生的道路上,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旅客。人间万千光景,苦乐喜忧,跌撞起伏,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这话乍读觉得冷,像冬天赤坎老街的北风;可站在海边再想,又觉得暖——像红树林一样,在咸水与淡水之间扎下根,潮涨时浸泡,潮退时呼吸,慢慢长出自己的姿态。季老走过阳关大道,也走过独木小桥,坎坎坷坷弯弯曲曲一路走来,最终悟出“不完满才是人生”的常理。他没能从任何遗憾中被别人“渡”过去,只是在漫长岁月里,学会了带着遗憾继续前行。这大概就是自渡的真意:不是绕过困苦,而是拥有与困苦共存的勇气。

  掩卷之时,窗外正是南国寻常的黄昏。我想起书中那句话:“当遇万难而不觉难,吃千般苦而犹觉甘。”我自知没有季老那般高的境界,但至少学会了在深夜的观海路上走走,听听涛声,想想那些比我们更苦的先民,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坎坷还会在路上绊脚,人生还会遇到暗礁。但我不再怕了——这南海的风里有祖辈的勇气,季羡林的文字里有通透的智慧,而我的脚下,有属于自己的岸。

  万般迷津,唯有自渡。愿我们都能在自己的河流上,做一个安静的摆渡人。各有渡口,各有归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