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爱辉
时序入秋,长风自鉴江下游长堤漫卷而来,掠过千亩连片晚稻,穿过纵横交错的田埂,绕过临水而立的村落,最终轻轻拂过家乡老屋的檐角。这是岭南独有的秋风,褪去夏风裹挟的溽热莽撞,自带一层恰到好处的疏淡分寸。
风线漫过青瓦屋脊,擦过院中古木枝丫,钻过半敞的木格窗,一院风物,皆被这股往来不息的风慢慢熨帖。我独自立在青石阶前,听风擦过朽木檐椽的低回轻响。
故园坐落在鉴江沿岸,青瓦老屋依地势而建,四面青砖合围,圈出一方不大不小的院落。老屋檐角低矮平缓,木椽历经数十年日晒雨淋,原本浅黄的木料早已沉成暗褐,木纹沟壑里嵌着经年尘土,却稳稳托住岁岁来去的秋风。院前斜生一株老桂,枝干虬曲横斜,年年深秋,秋风一至,便催开满树细碎金蕊,淡浅香气随风漫溢,落在青石板石阶、雕花窗沿,落在墙角常年晾晒粗布衣裳的竹竿上。风掠过墙根丛生的青苔,拂过阶前的野菊,卷起几片褪尽浓绿的蕉叶,悠悠飘落地面,无声铺展一层浅黄。
少时常年居于故园,跟着祖辈、外婆踏风下田,弯腰收稻、捆禾、挑担,秋风吹散劳作带来的满身燥热,也吹走孩童心底的不快。日暮时分,日头沉向远山,劳作的乡人陆续归家,外婆总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前檐下,蒲扇轻摇,晚风恰好绕院而来,徐徐吹散一身劳作的乏意。
外婆闲话农事,句句贴合乡土时序。她说秋风养地,夏日草木肆意疯长,耗尽水土养分,待到秋风吹遍乡野,草木慢慢收敛生机,落叶腐于泥土,化作来年滋养万物的肥力;她说稻穗垂首是知礼,风越大,穗头垂得越低,人亦该如此,越有所得,越要懂得低头自持。彼时童心懵懂,风卷起落叶便追着跑,风掠过枝头便伸手去抓,一心向往城市高楼林立的繁华喧嚣,只觉得乡土平淡闭塞,想尽早离开这片土地。我一路向前奔跑,以为远方永远春光烂漫,永远热烈鲜活,全然看不见秋风里藏着故土最深沉的根脉与温情。
入城谋生数十载,终日困于钢筋水泥构筑的密闭楼宇,鲜少遇见这般舒展自在的自然长风。城市街巷车流不息,霓虹灯火不分昼夜彻夜长明,四季恒温的空调冷风常年环绕周身。日复一日奔波劳碌,无数个不眠长夜,窗外只有车流轰鸣,没有清风,没有虫鸣,辗转难安之时,心底总会空落落的,不受控制地惦念故土那一院秋风,惦念旧檐下清淡朴素的烟火,惦念风里稻谷与桂树交织的润和气息。
此番归乡,无人打扰,我独自守着老宅,整日静立院中,看长风反复拂过老旧屋檐。木质窗扇被风推得轻轻摇晃,檐下悬挂多年的旧竹篮随风微微摆动,竹篮里还留存着少时采摘桂花、晾晒干货的细碎痕迹,目之所及,全是年少熟悉的光景。村落邻里作息依旧遵循农耕时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有乡邻隔墙闲谈,话语舒缓安和,秋风捎走细碎语声,散在田间堤岸,消散在辽阔乡野之间。
缓步走在村落街巷,脚下青石板被连日秋风、晨间薄露浸润,温润平缓,两侧老墙斑驳剥落,老树疏枝横斜,全都笼罩在淡淡秋雾之中,朴素淡柔,安静从容。
秋风无声,却藏尽世间岁月箴言,是天地交付人间最悠远的体悟。春夏两季,世间万物蓬勃舒展,争着抢占天光雨露,如同年少之时的我们,一心向外追逐,渴望被看见、被认可。草木褪去浓翠,将养分收于根茎;稻穗沉沉垂首,静待入仓归藏;河水放缓流速,顺着堤岸平缓东流,不再奔涌冲撞。世间万物皆有固定节律,荣枯盛衰,本是自然常态。
白日风势浩荡,漫过稻田长堤,开阔辽远;暮色渐沉之后,秋风愈发清柔舒缓,褪去白日的浩荡,变得轻浅漫远。我独坐老屋木窗之下,闭目静听风音,长风穿檐绕院,桂香断续随风漫入屋内,淡而不寡,清而不寂。指尖抚过老旧木窗纹路,触到经年风雨打磨的润和质感,脑海里浮现祖辈在此起居劳作的漫长岁月。
这年年往复的秋风,以宽厚柔和包容世间沧桑,悠远滋养一代代乡土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