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何晨枫的散文集《故乡春色》,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粤西乡村的旧木门。书中没有华丽铺陈,只用朴素的文字,把乡村番薯寮的草席、老井的石痕、楝树的花影、晒场的谷香,一一摊开在读者眼前。
书中收录的55篇散文,是作者回望故土的一段心灵旅程。何晨枫早年用笔和镜头记录都市浮光,可当他迈入中年,发现自己对故乡的记忆不但没有淡去,反而在岁月里越长越深。家乡那些晨露与星光、泥砖茅屋里的蒲扇、屋檐下的燕巢,总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读懂这份“精神归乡”的迫切,不仅能读懂《故乡春色》一书,还能从一村一井的琐碎里,触摸到一代人共同的生命根脉。
全书最动人的力量,在于游子之心与故土风物之间那种无声的呼应。苦楝花在他笔下是乡愁的信物,是寄托了情感且不可替代的生命印记。“只怪南风吹紫雪,不知屋角楝花飞”,楝树开花的时节,他看见“层层簇簇的,或雪白如云,或紫色似绛纱”,苦楝树的身影“如一抹淡淡的时光涂抹在心间,每一眼都有我儿时光影的情致”。老屋檐下燕巢里跌落的乳燕、盛夏院中母亲蒲扇扇出的风……这些细碎片段,都是他寄托情感且不可替代的生命印记。
离乡愈久,他愈懂得“守”字的分量。他的世界、身心,都交付给了故乡的风物与人情,生命原来可以如此笃定。“老屋何尝不像是一位老母亲,以她的慈爱包容着我的喜怒哀乐”,他在《老屋》中写出了人与故园之间的灵魂契合。老屋,于他是一种精神的根基,为彼此注入了生命的定力。他拒绝将乡愁抽象化,因为他守护的是那片土地上真实生长过的烟火与悲欢。
难能可贵的是,何晨枫以质朴性情和灵动文字写故乡、忆旧事,于细微中发现生命的韧性。番薯寮的岁月,晒场的喧嚣,农忙时节的耕作,花开花落,四时更迭,生命有情,因而值得珍惜、尊重。因为家中养牛而一生不吃牛肉的母亲,在艰难岁月里仍坚持“打开家门”接济他人的善良;父亲守夜时发现有人偷番薯,没有愤怒追赶,只是用手电筒划了几下,叹一句“孩子,他们也不容易啊”。这些人物在乡野生活中投入热情,收获丰富自足的内心世界。“人勤地不懒”,母亲用这样的信念在土地上奋斗了一辈子;花工刘生和妻子,“他们的性格都有一股强烈的韧劲,在谋生存这件事上见缝插针,拼尽全力,都是努力活着的人啊。”说到底,人间值得,还是因为生命中的温情。
在《故乡春色》清朗的文字里,何晨枫于故园的风物间完成了精神的回望与重塑。他从泥砖茅屋的檐下出发,在都市的喧嚷中未曾迷失方向,反倒让故乡的星火在心底愈燃愈明。全书最动人的,正是这种从烟火深处生长出来的觉悟:无论走多远,人的精神源头始终系于那片承载过自己啼哭与欢笑的土地。书中描绘的,不仅是番薯寮的草席、老井的青石、晒场的谷粒,更是一个普通人与故乡之间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缠。何晨枫用数十年的出走与归来验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生活的厚重从不藏于远方,而恰恰蛰伏在我们最初出发的地方。人生行至半途,依然能以一颗赤子之心回望故土,在草木凋荣与人情冷暖中照见自己、安顿自己,这本身就是一段值得珍重的人间修行。
时光有四季,生命有承载。春夏秋冬的更替,让何晨枫学会欣赏不同的风景,接纳不同的生命阶段,用文字打捞故乡褪色的旧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