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善超
到遂溪县江洪镇,是奔着“天光鱼市”去的。凌晨3点我被闹钟叫起,民宿天台上吹着咸腥的海风,楼下那片码头,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就是江洪的“天光鱼市”。当地方言里,“天光”就是天亮的意思。这集市却在天亮时开始收市。渔民深夜出海,赶在破晓前归港,所有交易都挤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完成。待晨光初照码头,人潮已然退尽,仿佛夜里的喧嚣只是一场海市蜃楼。
我从天台走下来,一头扎进人群。
狭长的码头空地上,竹筐、胶桶挨挨挤挤摆了一地,银光闪闪的白鲳、还在弹跳的明虾、张牙舞爪的花蟹,堆得像座小山。头戴探照灯的渔民们弓着腰,把成筐的海鲜从船舱接力传到岸上,水珠顺着筐沿往下淌,混着碎冰的白雾,让码头化作一座巨大的冰鲜宝库。
最壮观的景象,莫过于上百束强光手电齐刷刷地照亮鱼堆,买家们俯身翻看鱼鳃、按压虾壳,光柱交错晃动,把暗夜码头照得像露天剧场。
“这虾刚从海里上来,还蹦着呢。”说着雷州话的渔妇一边麻利地分拣,一边吆喝着。旁边几个人大概是来货的,他们蹲在地上,手指飞快地翻检一筐明虾,个头大的扔蓝筐,小的进红筐,分完立刻铲冰覆盖、封箱贴标,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每筐耗时不到3分钟。
码头上讨价还价声、计算器按键声、转账提示音、渔船马达声,混着海浪拍岸的节奏,汇成粗粝而鲜活的“渔港交响曲”。
我挤到一位正在卸货的老渔民跟前,试探着问:“大叔,这一晚上能捕多少?”
他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指了指身后满当当的渔筐:“运气不赖,这一网就捞了3000来斤!”旁边有人插嘴,说远处的大船要是碰上鱼群,单网万斤都不在话下。
闲聊中得知,这里的海鲜从离水到摆上摊位,不超过3小时,不泡水、不冰镇,全靠海水的凉意保着那份原生鲜味。难怪那些远道而来的食客,宁愿凌晨2点从市区驱车赶来,也要抢这“头啖鲜”。
站在鱼市中央,我忽然想起前一天傍晚在镇上听来的故事。江洪这个渔港,自明朝正统九年便建了渔埠,算下来已历经近600余年风雨。更早的新石器时代,鲤鱼墩的先民就在这片海岸拾贝捕鱼,把生存的根脉扎进咸涩的海风里。
如今铁壳渔船替代了小舢板,但那股向海而生的劲头,依然流淌在每一代江洪人的骨血中。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码头的喧嚣像被谁调低了音量,进货的人已带着海鲜装车离去,剩下零星摊主守着最后的几筐杂鱼,价格也软了几分。清洁工推着水枪冲洗地面,水流卷走鱼鳞和碎冰,仿佛刚过去的几个小时沸腾,只是一场献给海洋的短暂梦境。
我拎着刚购得的2斤明虾和1篓花蟹,站在渐亮的晨光里,深吸一口气。那股浓郁的咸腥已经淡去,留在鼻腔里的,是海风本身的味道,清淡,悠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