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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灯亮着,就回得来

日期: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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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阅读+ 百花       上一篇    下一篇

  □邓剑

  老周坐在码头的空地上,膝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围网,网线纵横交错,在斜阳下泛着暗绿的光。网眼在他手指间慢慢滑过,遇到磨破了的网口,紧攥网眼,从脚边拿起网梭,一梭一梭地补。距离开渔还有10来天,补网这事,急不得,也不用急。

  我在码头边远远望去,乌石港2000多米防浪堤朝外海伸出去,黑石垒就的堤身被潮水打磨得油亮,乌石港便因这遍地黑石得名。堤尽头,一座白色灯塔静静立着,浪涛撞上黑石的轰鸣声裹着潮气扑面而来,咸咸辣辣的。堤内港湾却安安静静,千百艘渔船挤挤挨挨泊着,桅杆的影子落在水上,被涟漪揉得细碎。旧时没有这道大堤,台风来时海浪直扑港内,托起渔船又重重摔下。如今大堤隔开了狂暴的外海,把安稳留给了月牙形的港湾。

  我在老周身侧蹲下来,他头也不抬。这张网跟了老周近10年,这些年补了多少回线,他自己数不清。补完一处破洞,他抬手扯了扯,确认结实了,才往下挪。不远处,年轻渔民正给船底除锈,打磨机擦过铁板的声响尖厉刺耳。老周皱了下眉,嘟囔道:“如今的年轻人,用上机械,快是快,就是少了些细致。”他说早年没有打磨机,他们却给每寸船底都刮3遍,一把刮刀蹭到胳膊抬不起来。

  老周8岁便跟父亲出了海,12岁能摇橹掌舵。一辈子枕着风浪过,看一眼浪花和水纹,他就知道鱼群在哪。20世纪70年代初,政府划了地,安置疍家渔民上岸建房,他才跟父亲在陆地落了脚。船靠了岸,人却没离开海。

  不远处,一艘灯光围网船“明盛”号正吊装冰块。大块大块的冰从运冰车卸下,起重机呜呜地吊起来,越过船舷稳稳落下。甲板上工人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淌,一边接冰一边朝底下喊:“再来一吊!”老周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他说早年哪有什么冰,渔获捕上来堆舱底,撒上一层粗盐,几天后回港,渔港几公里都是腥臭。现在这船冷库、集鱼灯、发电机组齐全,出海几天,归来的鱼还鲜亮。他剪断线头:“不过,设备越好,越得用心。要是鱼获坏了结果都一样——整趟白跑。”

  暮色降临,灯塔准时亮了。一道光缓缓扫过港池。光不刺眼,温温的。老周说,那些年头跟父亲出海,傍晚收网时,父亲会停下手中的活,指着远处的灯塔,说:“灯亮着,就回得来。”他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束微光掠过海面,心一下就定了。往后40多年,出海多少趟他记不清了,可每一次绕过灯塔向外海去,他总要回头望一眼。老周说,更早那些年没有灯塔,有的船出去就再没回来。

  入夜了,码头上的活还在继续。一艘船的驾驶室里,电工正调试北斗终端,屏幕上光点闪烁。操作台上,AIS识别系统、甚高频对讲机、雷达、气象接收设备依次排开。老周凑在门口看了两眼,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好东西。

  “去年在海上,邻村有条船的主机烧了,北斗一按,救援船半天就到了。”他顿了顿,“这要是在我们当年,那就只能听天由命。”

  他收拾好线团和梭子,缓缓站起来,捶了捶腰。网口还有几处没补完,完工还得三四天。他说:“休渔百余日,本就是养船养网的日子,来得及。”

  我突然想起白天在驾驶室看到的北斗屏幕展示的北部湾全貌,密密麻麻的航线清晰可见,而旁边角落里,老旧的铜质罗盘依旧搁在原处,盘面磨得锃亮。谁也不替代谁。出海的规矩还是那些:看天、看海、看船。只是如今又多了几双“眼睛”帮着盯。

  开渔前3天,码头彻底热闹了。运冰车一车接一车来,油罐车突突地响,米面菜肉、净水药品一样样码上甲板。一个年轻船员蹲在船头调试集渔灯,盏盏齐刷刷亮起来,整条船照得雪白。

  老周走过,仰头喊了一嗓子:“小六,左边第三盏往下调一调,照水面才聚光!”小六从灯架后探出头,咧嘴笑:“周叔,您眼神还好使!”老周摆摆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一句:“明天锚缆再查一遍,别光顾弄灯。”

  岸边响了几声鞭炮,碎红纸屑落在黑石上,格外显眼。我问老周这时不时有什么讲究。“也没什么规矩,就是放个响动,跟大海打声招呼。”他想了想,说起从前他爹出海前会往桅杆系红布条,现在少了。“不是不信了,心到了就行,大海知道。”

  开渔前夜,码头安静下来。百余日的休渔,人和海都歇了一口气。伏季休渔,是大海一次悠长的呼吸。

  开渔号令响起的清晨,汽笛灌满整座渔港。缆绳解开,主机轰鸣,一艘接一艘的船驶出泊位,绕过灯塔,朝北部湾开阔的海面去了。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渐渐散开,渐渐看不见了。

  我站在码头边,脚边有人舀了一碗米酒倒进海里,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被涛声盖住了。老周没有上船——他的船去年就交给了儿子。此刻他站在我身后不远处,两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船队远去的方向,一直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他轻轻说了句:“灯亮着,就回得来。”

  晨光里,灯塔依旧是白的。现在船出去了,岸上的人继续等。等渔舱满了,等风浪平了,等那些船循着灯塔的光,回到乌石港来。

  涛声撞在黑石上,也撞在我心上,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