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华
当下红色题材散文写作常陷入两难：一味宏大叙事，容易磨去历史本身的烟火质感；一味沉溺个体抒情，又容易消解重大历史的精神重量。李晓君发表于2026年第7期《人民文学》的《山河述说》，跳出了这套固有的写作惯性。作者不再依靠人物纪实推进故事，而是把于都河、湘江、乌江这些长征路上的地理载体，塑造成拥有记忆、情感与共情能力的叙述者。借山河之口，打通地理空间、族群文脉与革命史诗，完成对红色历史的诗性重述，深挖乡土文脉，把抽象信仰化为可感知的文学形象，为革命题材散文提供了值得借鉴的创作路径。
于都河讲自身源流，讲一代代先民南迁繁衍；湘江亲身承受战火，收留无数牺牲将士的忠魂；乌江记录绝境强渡，刻下革命者的不屈意志。山河不再是冰冷的地名，它们见过流民辗转迁徙，见证文明落地生根，亲历热血岁月，也接纳战争带来的苦难与牺牲。由山河开口诉说，让历史原貌自然流露出来。
文章落笔于鲜活的民间生活，使革命叙事落到普通人的爱恨悲欢之中。红色精神并非悬浮的概念，是本土文脉经过时代淬炼之后的升华，这也让红色书写拥有了扎实的人文根基。
很多红色题材散文习惯于铺陈事件、罗列史实。《山河述说》另辟蹊径，大的历史框架之下，紧紧抓住草鞋、浮桥、江水、星光、钟声这类具体意象，把信仰、牺牲转化为读者能够切身感受的文学形象。草鞋，是全文最动人的核心符号，承载多层意蕴。它是春秀对爱人的思念，是后方百姓的殷殷嘱托，也象征长征路上不屈的信念。谢志坚一路珍藏草鞋，春秀却惨遭敌人杀害。器物得以留存，鲜活生命已然消逝，强烈的反差，无声诉说着无数无名英雄的故事，小小的草鞋拥有了穿透岁月的力量。
作者笔下的江河，全部被赋予人格情感。于都河水静静目送队伍远征；湘江被鲜血浸染，默默接纳逝去的年轻生命；乌江浪涛咆哮，反衬勇士强渡天险的无畏。于都河上由门板、案板搭起的浮桥，寻常百姓家的物件，拼成一条突围求生的通道，平凡之中自有崇高。湘江夜空的星光，是对英烈的诗意祭奠；炮火间隙隐约传来的钟声，化作肃穆的告慰；乌江的寒冬风雪，磨砺战士钢铁般的意志。多重意象交织，刚柔相济，避开了红色写作常见的审美单调。
文体层面，《山河述说》打破散文固有的边界，把史料考据、纪实叙事、诗性抒情、人文思辨糅合在一起，格局开阔，又不失细腻温情。
文中大量引用《天下郡国利病书》《水经注》以及地方府志，地理沿革、地域风俗皆有据可查，葆有史论文本的严谨，却没有堆砌史料，而是把方志记载转化成生动的文学叙事，做到历史真实和文学审美兼顾。
行文节奏张弛有度。谈及山河大势，贯通古今，格局开阔；落笔具体场景，写灯下编草鞋、百姓战后掩埋烈士，又细腻入微。整篇文字克制内敛，不煽情、不刻意拔高，磅礴力量藏于沉静叙述之间。
对比当下不少同类创作，《山河述说》走出一条独特路径。既不作空洞的宏大宣讲，也不沉溺脱离时代的私人感伤，坚持以山河承载历史，以乡土滋养精神，以诗性诠释崇高。让红色题材写作跳出套路化，实现思想、文学、情感的多重抵达。
总而言之，《山河述说》以山河拟人开辟叙事新路，深挖乡土与红色精神的内在关联，依靠意象完成精神审美表达，文史互证，文体自成一格，证明红色题材散文完全可以兼具史学厚度、文学纯度与精神高度，让长征精神借着文字万古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