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延鹏
读到“老细,去边度啊”这句时,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一只红嘴鹦哥突然蹦出地道的湛江白话,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忍俊不禁。可越往下读,那笑意里慢慢掺进了别的滋味——酸酸的,又暖暖的,像嚼了一颗半青半熟的橄榄,涩味过后,回甘悠长。
黄康生笔下的鹦哥叫“侬仔”,会说白话、啀话、雷州话、吴川话,还会哼咸水歌(见《鹦哥“吐方言”》,刊于8月21日《湛江日报》)。我原本以为读到的会是一篇关于鸟的趣闻逸事,没想到竟在字里行间撞见了自己差点弄丢的故乡。作者用一只鸟作引子,看似荒诞的设定之下,藏着对湛江方言最深情的打捞。鹦哥每次张嘴,都像打开一扇小窗,窗外是渔港码头的吆喝声,是铺仔圩赶集的人声鼎沸,是灶膛里松枝噼啪作响时老人嘴里含混不清的古老腔调。那些声音我小时候听过,长大后却渐渐听不到了。如今一只鸟替这座城把它们重新喊了出来。
让我心头一紧的,是阿南带着鹦哥寻访吉兆村那段。乃丰“晚公”从樟木箱底翻出那本用麻绳捆扎的本册时,我忽然想起祖母去世前,我帮她整理老屋物品,也翻出过一本类似的小本子,封皮被虫蛀了好几个洞,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着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词句。那时我只当是老人胡乱写的备忘,随手便扔进了废纸堆。读到乃丰那句“方言有根,乡音有魂”,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扔掉的那本破册子里,藏着的或许正是一个村庄最后的气息。
作者写乃丰坐在灶前添柴,写火光蹿起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写他边掂着炒勺边抛出一串有音无字的“吉兆海话”。“树上有3只鸟”“只鱼仔被猫叼去了”“我们养一只鸡公和两只鸡母”——这些句子简单得近乎琐碎,可从老人嘴里说出来时,每个字都像被海风吹过、被盐腌过,带着祖祖辈辈活过的证据。那些没有文字依靠的土语,像一群啄食的麻雀在灶台边蹦跶、扑腾,随时可能扑棱棱飞走再也寻不回。鹦哥倒好,嘴喙微微翕动,竟把那腔调学了个十足十。看到这儿,我忽然觉得,作者让鹦哥做主角,大概不只是为了讨巧。鸟的寿命比人短,记性却比人长。这世上最忠实的“乡音档案馆”,或许真的长着翅膀。
读到外国商人“西炮”掏出金条要买鹦哥肚子里的方言时,我攥紧了拳头。紧接着,作者只用“毅然把金条推回去”几个字,轻得像拂走一粒灰尘,就让我放了心。后来,鹦哥“全身羽毛唰地竖起”,发出“嘎嘎”尖叫。“宁卖祖宗田,唔卖祖宗言”这句话,它替整座城喊了出来。“西炮”讪讪挠头,低声嘟囔“这只鸟太精了”,可哪里是鸟精,分明是方言里藏着的血气,容不得外人拿金条来收买。
最近,外国公司招聘熟悉中国方言的人训练AI一事引发关注。《鹦哥“吐方言”》一文借鹦哥之口提出,守住本土方言屏障,本质上就是守住咱们独有的语言资源与信息安全底线——方言是打开神州后门的语音密钥,不能随便卖。这是该文的更高一重境界,可谓发时代先声,及时为我们提了个醒。
读完这篇文章,我发了很久的呆。窗外车水马龙,公交车报站是标准的播音腔,手机导航是甜美的合成音。我突然特别想念小时候祖母用雷州话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那声调里拖着的尾音,像海潮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一道水痕,曲折、湿润,转眼就被风吹平。黄康生说得对,每一缕乡音都装着港城的寻常烟火。那些正在消逝的土话里,藏着“我们怎么来的、我们是谁”。当那些记忆被抹掉,消失的何止是几个字词,那是整座城温热的呼吸。
鹦哥最后哼起童谣:“拜月爹,拜月奶,一封糕,三只蟹……”我跟着念了一遍,念到一半鼻头就酸了。这童谣我小时候也听过,祖母在月下拍着我的背哼过一模一样的调子,可我已经记不全了。一只鹦哥替我记着,替我父亲、祖父记着,替这座被海风长年吹拂的城记着。守着一城乡音,其实就是守住了一城人回家的路。那些方言还在,我们就还认得门,还听得见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