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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千帆过处 岭南浪涌

日期: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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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湛江开渔季启动,一艘艘渔船从湛江湾出发驶向深蓝。 湛江日报记者 张锋锋 摄

  □赵佳文

  晨曦尚未散尽,湛江的渔港已悄然苏醒。开渔节——南海伏季休渔结束的日子,海面上千百艘渔船整齐列阵,船首红绸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崭新的彩旗自桅顶垂落。岸上人声鼎沸,锣鼓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兴奋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海面,而即将远行的船只却静静地泊着海面,如勇士般整装待发。

  我站在人群里,望着船上那些黝黑的面庞,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不一会,一声号令,千百艘渔船同时启动,船首犁开碧蓝的海面,白浪翻涌着向后退去,一艘接着一艘,驶向大海的远方。我望着渐远的帆影,不禁想起前往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实习时,母亲在电话那头的那句叮嘱:“去吧,湛江海边长大的孩子,是该去看看古老南中国海的故事。”

  岭南这片海域风急浪高,台风过境时天地变色,可岭南的先民们却从未退缩。那些黝黑的面庞,是世代耕海者最真实的生活模样。而800多年前“南海一号”上的船员们,同样以血肉之躯驾驭木船,穿越风浪,驶向大海的远方。

  脑海里千帆离港的画面还未散去,“南海一号”的记忆已随之铺展而来。

  阳江海陵岛的十里银滩畔,一座造型醒目的建筑面朝大海,5个椭圆体连环相扣,如海上迎面而来的波浪,这里便是为那艘在海底沉睡了800年的古船而建的家。若说海陵岛的海是“大自然馈赠的美”,那么博物馆里的“南海一号”,便是“时光沉淀的厚重”。

  我跟随人流进入馆内,巨大的玻璃“水晶宫”里,深褐色船体静静陈列,木质船身仍依稀可见海浪冲刷的痕迹,榫卯结构也仍清晰可辨。站在古船前,我想象着彼时在船上生活的船员,脑海里岭南先辈们与这片海搏击抗衡的场景不断浮现。跨越800年时空,他们其实也是是一样的走向大海,一样的勇敢前行,一样的载满期盼。

  沿着环形廊道缓缓前行,沉船上的文物像“时间的信者”,将800年前的烟火故事一一铺陈。瓷器展区前,数千件南宋瓷器让人屏息:龙泉青瓷温润如玉,景德镇青白瓷雅致如月,德化白瓷素净如雪……一只口径20厘米以上的大碗格外醒目,据说是当时为迎合东南亚“手抓饭”习惯而烧制,碗身蕉叶纹饰清晰如昨。凝视着展柜内的瓷器,思及这些小瓷碗背后的故事,一代代工匠的心血,倾注于此,一批批海丝路上的先辈,打开了关于中国走向世界的门。

  走到金器展柜前,那些沉睡800年的黄金饰品散发着沉静而温暖的光。金手镯、金项链、金戒指,还有那条长达1.72米的金链。我俯身细看。鎏金龙纹手镯最为动人,龙纹的每一片鳞甲清晰可辨,800年海水没有磨去它的精致,反而镀上一层时光的包浆。我凝视着手镯,努力想象着佩戴它的是怎样一个人——他是否曾在风浪骤起的夜晚,站在甲板上,面朝家的方向,思念远方的亲人?千百年来,这片海没有变,刻在我们骨子里对家乡的牵挂没有变。这手镯的主人,和那些出海谋生的岭南人一样,心中都揣着一份对家的责任与眷恋,驶向了海的远方。

  实习的日子,远不止于凝视与感叹。每天早晨,博物馆尚未开放,我便跟老师走进库房,做文物资产盘查与录入。指尖翻过每一页入库登记簿,在系统里输入“南宋青白釉刻花碗”“鎏金双龙戏珠镯”时,便觉得每敲入一个字符都是一次庄重的呼唤。那些沉默的文物不再隔着玻璃,而成了我有身份、有来历、有故事的“老朋友”。

  登记簿里最具烟火气的,是“南海一号”上食品植物果核的登记——竟有咸鸭蛋的记录。看着记录,我想象着800年前远航的船员,为了在漫长海上岁月里保存食物,把鸭蛋用盐细细腌制,一坛一坛搬上船。就在这时,带教老师递来一个咸鸭蛋,说这是阳江特产:“海鸭在沙滩上吃小鱼小虾长大,蛋黄橙红,腌成后红油四溢。”

  实习结束那天傍晚,我走出水晶宫,站在馆外的台阶回望。“水晶宫”在夕阳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古船静静躺在里面,如一位沉默的智者守着满舱秘密。我想起古船上的咸鸭蛋,想起阳江老城漆器作坊里描画金漆的手,也想起古船上的船员——他们从某个港口出发,带着瓷器、漆器等及家人的牵挂驶向远方,让古老文明走向世界,也让海外香料、药材与文化传入了中国。他们是海丝路上文明的信者,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希望。

  而湛江徐闻古港,是汉代海上丝绸之路最早的始发港之一。据《汉书·地理志》记载,汉武帝时期,译使与商贾从徐闻、合浦出发,携黄金与杂缯远航印度洋沿岸各国。2000多年前从徐闻驶出的船只,与800多年前从某港口启航的“南海一号”,驶向同一片海域,承载着同一种精神。

  依海而生的岭南人便是这种精神最忠实的传承者,从湛江徐闻的汉代古港到阳江的南宋沉船,从汉代的木帆船到南宋的福船,从今天的钢壳渔船到当年的远洋船舶,这条蔚蓝的南海丝路上,每一朵浪花都记得那些勇敢远行的身影,记得岭南人向海而生的勇气、务实求存的智慧、开放包容的胸襟,它们如潮水般世代奔涌,从未停歇。

  我站在码头,看着开渔节的千帆没入天际,而脑海中800多年前的沉船仍在水晶宫里静静呼吸。岭南人世代与海相伴,他们懂得风浪来时收紧帆,潮退之后补好网,从不为一次颠簸叹息,也不为一次顺风狂喜——他们知晓,海从来不讲道理,只讲涨落。那些黝黑的面庞被海风蚀刻了半生,笑起来却依然坦荡,仿佛每一次远航都只是去赴一场约,每一次归来都只是推开一扇门。

  千帆过处是岭南,不过是岭南人在起时出海,伏时归港间蓄澜待涌,把惊涛骇浪过成了早出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