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看惯了海景的湛江人来说,初次踏上西北戈壁,那种视觉冲击力,丝毫不亚于当年卢照邻初登陇山时所见“陇阪长无极,苍山望不穷”的震撼。窗外风景从碧波万顷骤然切换为苍茫戈壁与连绵雪山,天地辽阔得让人一时失语。
此行不为别的,只为在“最年轻”的“诗歌之城”里,寻找那位写下《《大堰河——我的保姆》》的诗人——艾青。
走进位于石河子市北二路的艾青诗歌馆,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干燥的沙土气,这与湛江街头温润潮湿的海风截然不同。同行的当地朋友递来一瓶酸奶,笑着说:“先补补水,我们这儿干得很。”果然,才逛了不到半小时,嘴唇就开始起皮,随身携带的保湿喷雾成了“救命稻草”。
这座占地6500平方米的场馆,在空旷的西北小城里显得格外雅致。2024年10月,诗歌馆完成改造提升,户外“诗之园”的景观亭、景墙和雕塑小品,让整个园区既有诗意又不失现代感。
展馆里最打动人的,不是那些高大上的荣誉称号,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手锯。那是艾青在农场修林带用过的。一位曾名震上海滩的诗人,在这里把锄头磨得锃亮。看着展柜里《绿洲笔记》泛黄的手稿,我忽然想起湛江的雷剧老艺人,他们也是在田间地头哼唱出了最动人的腔调——真正的艺术,原来都扎根在最粗糙的泥土里。
在第二展厅,记叙着艾青在石河子的16年时光。正是在这里,他写下了《年轻的城》:“我到过许多地方/数这个城市最年轻/它是这样漂亮/令人一见倾心/不是瀚海蜃楼/不是蓬莱仙境/它的一草一木/都由血汗凝成”。这首诗后来被雕刻在诗歌馆的墙壁上,每一个字都在诉说诗人对这座城的深情。
艾青之所以深爱这片土地,正如我们湛江人深爱那片大海——因为对一个地方爱得深沉,眼里才会常含泪水。
讲解员告诉我们,艾青在这里生活了16年,他教过的学生、走过的林带,至今仍是这座城市的骄傲。听着这话,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湛江观海长廊的红树林。从戈壁荒漠植树固土,到南海滩涂造绿护岸,老一辈拓荒者扎根大地、无私奉献的奋斗情怀,与湛江人民向海图强、造堤拓绿的青年运河精神一脉相通。
最令我这个南方游客惊喜的是,诗歌馆的户外广场上,当地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朗诵原创诗歌。1984年,《绿风》诗刊在石河子创刊,石河子也于2017年被授予“中国诗歌之城”称号。在湛江,我们周末爱去金沙湾吹海风、去观海长廊散步;在这里,人们选择在诗人的雕像下读诗度日。这种极具反差感的生活方式,正是远行的意义所在。
馆内最震撼的,是那面由无数鹅卵石精心镶嵌而成的艾青肖像——诗人低头凝思,栩栩如生。凝视着这幅肖像,不禁想起他那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一位生于浙江的诗人,把生命中最长的岁月留给了西北边陲;一座戈壁荒滩上建起的年轻城市,因为一位诗人而拥有了诗歌的灵魂。
告别诗歌馆时,夕阳将天山染成了金色。从乌鲁木齐返程的列车上,天山雪景在窗外缓缓后退,我忽然明白:文化最动人的力量,就是让土地有了记忆,让城市有了温度。一座城与一位诗人,就这样相互成就。这页诗篇,如今也印在了一位从南海之滨远道而来的游客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