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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湛江日报

把秋天扛回家的人

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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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乡在山东。立秋之后,父亲种的稻子全黄了,风一吹,整片田像铺开的一匹旧锦缎,沉甸甸地往下坠。父亲蹲在田埂上,把割倒的稻束一把把放进麻袋里,麻绳在掌心里压出了深深的红印,他先扎紧袋子,弯下身来,用双手按住袋子两角,然后屏住气使出全身力气将百斤重的麻袋扛上了肩头。

  田埂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父亲背着麻袋走得较慢,脊背弯成一个弧线,粗麻布袋子蹭在旧布衫上,蹭出一道道白印子。太阳偏西了,他的影子被压在田埂上,短而粗,就像一截被岁月磨圆的老树桩,范成大写道:“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当时我只觉得是句普通的田园诗,直到看到父亲背着麻袋,从田那头一步步挪过来,才明白霜晴二字里藏的焦灼——一场雨就可以使一年的收成毁于一旦。

  这样的秋天,父亲已经扛了40多年。

  我从记事起,每到收割稻谷的时候,父亲的肩膀就没闲过,麻袋一条又一条,从新黄用到泛白,从密织用到透底。他的右肩低于左肩,锁骨处有一块厚厚的茧子,摸起来像老树皮一般硬邦邦的。母亲说是被麻袋磨的,用了十几年就磨成了这样。父亲听了没说话,只是把肩上的袋子往上提了提,继续向前走。

  赵蕃有一句诗“秋收吾可望,老去力何堪。”描写的就是父亲那样的人。前几年,他还能拉着板车,一趟趟地从田头走到路边。后来就不行了,扛一袋要坐在田埂上歇两次,腰直不起来,得用手扶住膝盖好半天。去年秋天,他在半路上挑了一包稻子就累倒下来了。麻袋没破,稻子撒了一小片,他坐在泥里捡洒落的稻粒,一颗颗往袋子里装,捡完了才想起揉自己的腰。

  我那天回去,正撞见这一幕。

  我走过去扶起他说:“我来。”他不让,说你扛不动。我没理他,弯腰去搬那袋稻子,麻袋刚离开地面就往下滑,肩膀上像被什么砸了一下似的,腿肚子直发抖,咬着牙走了几步,额头上的汗滴落在田埂上。父亲跟在后面,伸手想托一把又缩回去,只说:“慢点,别闪了腰。”

  那天下午我扛了8袋稻子,肩膀上就肿了一块,父亲扛了一辈子,不知道他的肩膀肿过多少次,又消了多少次。

  蓝仁说:“场功十月毕,农家亦云休。”但父亲的秋天却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他把一担担秋天扛回家、扛进仓里、扛成碗里的白米饭、扛成我读书的学费、扛成这个家几十年的安稳日子。那一袋稻谷只是稻谷,但那个父亲能给他的,就是全部。

  如今,我也到了父亲当年扛稻子的年纪。每一次回家,看到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的时候,就会想起那条狭窄的田埂,想起麻袋压在肩上的重量。

  人这一生,总有人替你把秋天扛回家,你以为只是那么一袋稻谷。其实那是整个季节的分量,是用脊梁撑起来的沉甸甸的生活。当你终于接过那只麻袋的时候才明白,所谓长大,不过就是从被扛着的人,变成了扛着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