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陆泉根的散文集《木匠与年轮》,将乡土故事铺展开来,眷恋而又克制,以匠人手艺、乡野风物、至亲温情为载体,在质朴的文字里刻下树木的年轮、岁月的年轮,更镌刻下农耕文明的精神年轮。全书以江苏里下河古镇为背景,以木匠父亲的人生轨迹为经纬,串联起74篇以亲情为主题的散文。
土生土长于江淮乡村的陆泉根,自幼亲历农耕劳作、民间匠艺与乡村人情,成年后迁居城市,拥有乡土在场与城市回望的双重视角。不同于学院派作家的旁观式书写,他的文字无半分虚构雕琢,所有器物、人物、风物皆源自亲身经历。这份独特的人生履历,造就了他独特的叙事基调:看见故土荒芜却不沉沦感伤,眷恋乡土温情却不刻意美化,在变迁中守住农人最本真的坚韧与豁达。
器物构成了全书的核心意象,以农具、木器为钥匙,打开了人与乡土共生的灵魂深处大门。在作者笔下,斧头、刨子、铁锤不再是冰冷、无生命的劳作工具,而是灌注了匠心与生命的精神载体,与主人的命运交相重叠。《斧头》一文中,跟随父亲半生的斧头,磨钝又磨砺,见证主人的少年精进、中年奔波、暮年沉静,器物的兴衰与人的生命轨迹同频共振。当父亲的生命力消衰时,斧头也渐渐黯淡无光,被丢弃于角落中再难见天日。手工打造的木器有着工业流水线产品无法复刻的温度,木匠在刨木、榫卯之间倾注的心血,让木头挣脱了原材料的属性,成为有灵魂、有温度的生命共同体。《铁匠姓江》中的铁器、乡间的磨石、晒谷的农具,都被赋予了人格化的温度。匠人们相信,唯有经过人手打磨、时光淬炼的器物,方能承载人间烟火,这正是传统匠心最朴素的诠释:慢工守本心,精工见技艺。
遍布江南乡野的寻常草木作物,是作者童年的印记,也是他阐释人生的喻体。“错过麦子,还有稻子;错过今年,还有明年”,农作物错过一季可等来年,人生遭遇困顿亦可静待转机。“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东西考验着人的耐心,比如等待一棵树的长大”“父亲说:一块麦田里,再风调雨顺,也总会有几株麦子长得缓慢”,无论是种树木亦或是种庄稼,都不能急功近利,而是要静候、再静候。人的生长也是如此,感恩大自然的阳光雨露,也慷慨承受疾风骤雨,坚定从容,耐着性子向前,总会有成功的一日。这种根植于土地的生命智慧,没有宏大的说教,只是从春播、夏长、秋收、冬藏的自然规律中自然生发,让平凡的风物拥有了治愈人心的力量。在《大暑记》《冬至大如年》等篇章中,二十四节气不再是日历上的符号,而是支配乡人生活的时序准则。大暑的燥热、冬至的寒凉、春雨的温润,对应着人间的悲欢起落。
依托乡土风物,陆泉根塑造了一群鲜活的底层群像,构建起农耕文明的精神图谱。其中,民间手艺人是精神标杆:木匠老邹坚守手工技艺,赋予木材活力,“让倒下的树木重新矗立”,拒绝功利化的量产器物,在榫卯开合间守住匠人敬畏;江姓铁匠恪守本分,重声誉胜过钱财,在炉火淬炼中秉持质朴良善。这些手艺人隐匿于乡村烟火中,却是实实在在的工匠精神守护者。而作者笔下的至亲,更让文字拥有了温情的重量,引人共鸣与感动。父亲奔波于田间、工厂,以隐忍勤恳撑起家庭,正如他手中的木材般,无言却默默奉献着一切;母亲在寒冬与病痛中从容前行,用温柔、坚韧对抗岁月磨砺。《冬天是母亲的大考》在琐碎细节中写出农村妇女强大的生命韧性。孩童视角与成人视角的交织,更让乡土精神谱系多了层次感:少年时贪恋年味与热闹,成年后读懂生活的重压与人情的复杂,这份成长的生命体验,让乡土众生相兼具烟火气与共情力。
面对乡村的变迁,全书呈现出克制而通透的情感张力,这也是本书区别于普通乡土散文的关键。作者直面乡土的凋零:空巷之中乡邻离散,老宅荒芜;传统晒谷习俗、新年烟火日渐淡化,乡村独有的声响与温情慢慢退场。入城后的农人如同《串门》中所言,“身处繁华都市,却被高楼大厦的钢筋水泥隔绝了乡土式的松弛与人情”。
但陆泉根从未沉溺于怀旧的悲伤,感伤只是其文字的表层底色,母亲式的乐观豁达、农人顺势而为的生存智慧,贯穿全书始终。作者书写消逝,不是追忆过往而拒绝改变,而是从消逝的乡土文明中萃取坚韧、真诚、知足的精神力量,让读者在回望中获得直面当下的勇气。这种不美化、不悲戚的中立视角,让本书的乡土叙事拥有了更持久的思想力量。
质朴无华的语言,是承载这份乡土情怀最好的载体。陆泉根摒弃了华丽辞藻,采用农人直白通俗的口语化表达,文字自带泥土气息。他擅长以小见大,从一场春雨、一段空巷、一件旧木器,引申出关于取舍、成长的人生哲思。而“年轮”作为全书的核心线索,串联起树木、岁月、人生与文明,让众篇目凝聚成统一的精神整体,形散而神聚。《木匠与年轮》是一本写给当代人的精神读本,是一首写给乡土大地的颂歌,也是一首关于生命哲学的抒情诗。它用文字将江淮乡村的匠艺、民俗与农事记忆留存下来,为消逝的农耕文明建立起一份隽永的档案;更以匠人的匠心、土地的智慧、农人的坚韧,为身处焦虑中的现代人提供了精神解药与心灵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