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浅水高速出口下来,心就定了。窗外的景物渐渐眼熟起来,一排排路灯,鉴江岸边的夹竹桃,甚至路边摊子上歪歪扭扭的“烂镬炒粉”招牌,都像旧相识,隔着车窗向我点头。可这安定里,却也还藏着一点焦躁,还有一点迫不及待。这焦躁,不为别的,只为那只白切鸡。
在其他的城市,我也常吃白切鸡。馆子里的,摆盘精致,皮是淡黄的,肉是雪白的,蘸料也齐全,姜葱蓉、沙姜豉油,一样不少。可吃到嘴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那鸡肉是驯顺的,软塌塌的,没有筋骨,像是在冰箱里冻掉了魂。蘸料也过于精巧,姜葱切得细如发丝,味道却浮在表面,进不了肉里。
老家的白切鸡不是这样的。它有一种雄赳赳的气概。那只鸡是大哥的朋友在田里散养了足足200天的“骟鸡”,皮紧,肉实,皮下还有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油。大哥处理它,有一种带着仪式感的郑重。水将开未开,滚着蟹眼泡的时候,就把鸡提着泡进去,三上三下,让滚水灌满鸡腔,再将整只鸡浸入水中。火候一到则马上提出来,立刻过冰水。这一热一冷之间,鸡皮便骤然收紧,紧绷绷地裹住肉,亮晶晶的,像上了一层薄釉。
斩鸡的功夫也讲究。大哥不让用剪刀,得用那把厚重的、磨得锃亮的大菜刀,手起刀落,肉却不散。斩好的鸡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里,皮是黄澄澄的,像秋日暖阳的颜色;肉是玉白的,骨头里还隐隐透着一丝淡淡的红——这并不是没有熟透,而是熟得恰到好处,肉质还带着鲜香的嫩。
最妙的,还是那一碟蘸料。着不像酒楼里的那般精细复杂,只是一小碟生油,点上几滴酱油,然后撒上一把切得粗粗的沙姜粒和香菜梗。沙姜那股霸道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辛香,被清冽的生油一激,便轰轰烈烈地散开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家人围坐到一起。大家筷子伸向那盘鸡,夹起一块,在蘸料里滚一滚,让每一丝纹理都沾上那金黄的油和赭色的酱。送入口中,首先感受到的是鸡皮的脆,咯吱一声,仿佛咬开了一个小小的、鲜美的世界。紧接着,是鸡肉的韧与滑,那肉是有弹性的,在齿间微微抵抗,又顺从地释放出浓郁的、纯粹的鸡味。那味道不霸道,却绵长,像一条温热的线,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这时候,再扒一口浸了鸡油的白米饭,什么山珍海味,都及不上这一刻的圆满。
我忽然就懂了。其他的城市里那只鸡,缺的不是调料,不是火候,而是那口锅里升腾起的、属于故乡的烟火气。这盘白切鸡里,有大哥清晨的挑选,有大哥对火候的精准拿捏,有这张旧木桌上几十年不变的座次,还有窗外传来的、熟悉的乡音。它不只是一道菜,它是故乡用最朴素的语言,写在我舌尖上的一封信。
窗外的鉴江水,依然日复一日无声地流着。而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这舌尖上的乡味,都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一次次牵回这方水土,这张桌旁。那只白切鸡,静静地卧在盘里,像一块温润的玉,闪着柔和的光,等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