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悬在海平线上的一枚熟透的苹果,迟迟不肯落下,把最后一点甜,都酿成了霞光。霞光先是橘红,再是绯红,最后化作一片淡紫,顺着天际线往下淌,淌进海里,把水面染成了一张微醺的脸。
浪花也慢了半步,不再急着拍岸,只轻轻舔着沙滩,像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告别。椰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卧着,叶尖还挂着最后一点金光,风一过,便簌簌地响着,荡进人的发间,荡到摊开的书页上,荡进那些举着手机、仰着头、不肯眨眼的人的心里。
夕阳先在红树林的梢头上挂了一会儿,把满树的绿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箔。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带着潮,带着退潮后泥巴的微腥,穿过盘根错节的气根,像穿过一排排竖琴的弦,哗哗地响,又像是海在调音。白鹭不请自来,一只,两只,忽然一群,从水面上掠起,翅膀尖沾了霞光,就像蘸了胭脂的笔,在淡紫的天幕上轻轻一点,便是一撇;再一点,便是一捺。它们绕着林子盘旋,然后慢慢地落进枝丫深处,只留一截雪白的尾羽,在风里轻轻地晃,像没写完的逗号。
栈道被夕阳抹上了暖色,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就像踩在旧时光的脊背上。有孩子蹲在浅滩边,手里捏着小铲,挖出一只招潮蟹,蟹举着一只大螯,横着走,走得理直气壮。孩子也不追,只看着它钻进泥洞,然后抬头问:“妈妈,它回家了吗?”妈妈没答,只指着林子:你看,白鹭回家了。
红树林不说话,只把根往泥里扎得更深些。那些交错的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又像写满字的信纸,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潮汐的密语。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沉,沉到水面,沉到泥滩,沉到蟹洞的边沿,最后只剩树梢还挂着一点红。风一过,那点红也落了,落进海里,碎成满湾的星子。
这便是红树林的黄昏。它不写诗,它本身就是诗里最安静的那一行,根是韵脚,枝是平仄,白鹭是花朵,而退潮的泥滩,是留白,等明天清晨的马达声响起,再把这首诗,被重新再读一遍。
暮色四合,湛江海湾东岸的夜,是从水面上漫过来的。岸上的灯次第亮起。湛江奥体中心的轮廓被一圈圈光带勾勒出来,像一枚被夜色托起的贝壳,通透的幕墙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混着海风飘到步道上。再往北,湛江文化中心的幕墙亮起渐变的光,从深蓝过渡到浅紫,像一颗悬在海边的明珠,光影在墙面上缓缓流动,把海洋的纹理刻进了建筑的肌理。
湛江海湾大桥是一条悬在水上的光带,车流如织,灯影在桥身上拉出长长的线,像谁用毛笔蘸了金粉,在深蓝的宣纸上拖出一道飞白。桥下的水波被灯光揉碎,碎成满海的星子,随着潮水的呼吸明明灭灭,仿佛整片海都在轻轻眨眼。尤其是军港大道的光带与海湾大桥的光带构成一个完整的灿烂直角,像天际的北斗星系。这满湾的灯火,把整片海湾酿成了一首诗,一幅画,一杯醉人的酒。
赤坎,老城的灯火是温柔的。骑楼的檐角挂着暖黄的灯,光晕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蜜。老街的巷口,茶摊的灯笼晃着,壶嘴冒着白汽,老人们摇着蒲扇,雷州话在风里荡漾,一句半句,都是被岁月嚼过的旧事。金沙湾的楼宇亮起来了,玻璃幕墙把霓虹折成棱片,投在海面上,忽而是一行竖排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忽而是一串横排的“晚安港城夜,灯火阑珊处”。
千年前张九龄笔下那轮照亮无数游子归途的明月,此刻正与满城的霓虹交相辉映。风一过,字便散了,像没寄出的信,落在水底,成了鱼的梦。
霞山,渔港的灯火阑珊。码头的华灯一盏接一盏,顺着岸线铺到水的尽头,像一串被海风吹亮的铜铃。码头泊着的渔船,船头的红灯微晃着,灯影在水面写下个“归”字。古人曾叹“江枫渔火对愁眠”,而湛江湾的渔火,却少了几分羁旅的惬意,多了一分靠岸的安稳。船尾的桨声一响,便把“归”字揉成了“眠”字,连海浪都跟着慢了半拍。渔人码头的夜市也散了,摊主们还在收拾摊具,竹签在灯下闪着微光,插在风里,像一行行没写完的短诗,等待着明天再续。
夜渐深,灯更亮。潮水缓缓拍打着岸堤,那声音温柔得如同大海的呢喃。月亮越升越高,照亮了整个海面。海水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蓝色。此刻,停泊在海湾里的渔船、轮船、渡船、杂货船呼啦啦地把灯火点燃。海天相接处,华灯、绿水、流云、明月交相辉映。
夜更深了。海面的渔火,岸上的灯光渐次熄灭。很快,船睡去了,船家睡着了,岸上的人也甜在梦里。唯有湛江湾,一直醒着,她将整个月亮含在嘴里,然后,温一壶月光老酒,与整个城市对饮。潮声变得低沉而绵长,岸线等待着潮汐的到来。
夜是起笔,灯是墨,风是手,把两岸的灯火写成一行行没写完的句子;落日是收笔,把最后一点光,都留在人的眼底;而清晨的渔港,是诗的题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