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月白如纸》,便仿佛跟在张鸿身后,走上一段旅途。走入独龙江深山:“远望河水来处,疑似从天而降,激浪拍岸、白浪滔滔,浅水缓流地带清碧见底,深潭处却似颗颗翠玉。”徜徉在北海湿地:“从吱吱叽叽的竹桥上走过,阳光斜斜地照在干枯的草地上,摇橹的小船在河道里静悄悄地游动……”她不急于抒情,只是忠实地记下目光所及之处。而正是这种不慌不忙的笔触,让那些远方的风景在我们心里扎了根。《月白如纸》就像一份行走的记录,风景之外,还有历史的回声:帕里镇史称“世界第一高城”,奔子栏曾是“茶马古道”一大商埠,吉安被誉为“文章节义之邦”。
张鸿笔下的自然与生活场景,从来不只是单纯的物理空间,它们像一层一层剥开的岩页,每一层都沉淀着时间的重量。她写东莞寮步的莞香,从“女儿香一片万钱”的旧史到宋明时期典籍中的寮步莞香,再到清朝时“一朝登入贡单”的百倍身价。但她在此却笔锋一转,讲起当代李家女儿放弃北京的工作回到寮步宣传莞香的故事。旧史与新事,在寮步的香气里聚合,凝结成时间的刻度。
张鸿的眼里除了风景,还有许许多多风景里的人。她身处独龙江深山幽景,却说:“更让我回味的是那些深山之中我的独龙族朋友,他们有着大山一样的宽厚,有着独龙江的清澈。”张鸿总能把人放到天地之间,让人的喜怒哀乐与山川风物同频共振,因而有了独特的“地气”。于是我们看到:边防干警的坚守里有着海拔的刻度,卓玛的眼神里透着金沙江的沉默与流淌,老张在烈士陵园的凭吊带着戈壁的苍茫。这种写法,实景与人物相映,当下与历史相融,人物因而更鲜明可感,读者跨越时空的共鸣也便有了着落。
除此之外,张鸿笔下的人物还带着“生活气”。她常以日常物象的白描切入,由一张白纸、一面梦想墙、一座老房子,呈现出人心的温度与生命的尊严。读《也拉曼的艾斯肯》时感觉尤甚:30年的木帐篷、60年的驯鹰杈、70年的牛皮公文包,简洁的数词背后,道尽了一位老兵艰辛的一生。她字里行间的“生活气”,照见了人心最深处的幽微。在《郁孤台下一萍飘》中,她写了蓝一苹跨越近百年的日常生活,将她的善良和豁达真切而传神地呈现出来,让读者从中领会到人性的美好。再读《山高谁为峰》《高佬》《寂静的房子》等篇目,依旧是平实的笔法,在简练朴素的文字中呈现生活不同侧面的平凡从容。生活细节透出的温度,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引着人往下读。
在《文面的喃奶奶》中,张鸿将这种笔法推向更深处。喃奶奶脸上的文面图案已淡、穿着一身褪色的旧衣,坐在破烂的毯子上,却自如地与张鸿互递同饮一杯酒,笑出声。张鸿为喃奶奶保持尊严与善意的生命状态感叹道:“降生于什么样的家庭我们没有选择权,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却并不是能由主观决断的,客观条件有时起的作用远远大于自己的努力。”书中也不乏这样恳切的话语:“他当年也是有过雄心、梦想,当年华老去,雄心和梦想成为奢侈品,而日常就成了可触摸的一切。”“每位老人都是一部书,有厚有薄。有的可为历史经典传承于世,有的可为家族记忆,成为小历史,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她把遇见的人所展现的生活多面,以及这些生活引发的情感共鸣,当作读懂自我内心世界的明镜。
张鸿对自我的书写也十分坦诚,她既不回避年少时的过失,也不掩饰自己的迷茫与挣扎。在《女兵阿珊》中,她写年轻时一场恶作剧导致战友磕掉门牙,几十年后仍说那是“心里的一根刺”。正因她的这份坦诚,我读出了她的善良、热忱与自省,也看到人在成长路上会犯错、犹豫、失态,甚至带着偏见上路。但张鸿也让我知道:只要愿意面对,不完美并不会成为包袱,有时恰恰会变成往前走的底气。
在《月白如纸》里,我跟着张鸿一路行走,路在脚下延伸,人在途中相遇,风景里自有人间温情低语。